歲月流轉,不是硬碰硬碰上,很難相信,人生可以這麼不同,卻又可以如此相似,近乎複製般的經驗,最重要的,逼得自己不得不相信:真是老啦!
翻著婉兒的家庭聯絡簿,上頭寫滿著孩子初成長的感懷,夢如棉絮云云。一邊翻著一邊好笑,所有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論卅年前,還是卅年後,夢都曾經如棉絮或柳絮,天曉得,真見到棉絮的日子,實在不太多。婉兒貼近我,有一點害羞地說,﹁同學和我打賭,畢業典禮誰會哭,哭得要給沒哭的五十元。﹂我瞪大眼睛,﹁哇,你們的眼淚可以計價啊?﹂
﹁你會哭嗎?﹂我饒有興味地看著婉兒。從小,婉兒和東兒的感情表達方式就大不相同,小學以前,東兒是個感情豐富的小男生,幾乎沒有例外,只要送我搭車或搭機北上,必然涕泗縱橫到不行;上了小學反而淡薄了,從轉學到小學、國中畢業,他對每一個階段的開始,興趣都遠大於緬懷已逝去的,不論人或事。婉兒從小幾乎不掉淚,北上時間和她揮揮手,她總是沒事人般地點點頭,彷彿批准我上班;真要逼到她淚珠子成形沿面頰而滑下,不是痛到她承受不了,就是真的極不開心。這一回,她將初嘗離別滋味,她會哭嗎?我盯著婉兒,她一臉嚴肅卻沒給我答案,走開了。
﹁沒關係,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要哭。不過,一般來說,女生是一定會哭的啦。﹂我笑笑追著她,補上這一句。她風馬牛不相及地回我一句話,﹁同學要到家裡來,行嗎?﹂這那有不行的呢?才點頭,門鈴就響起;才開門,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鬼頭呼嘯地推門而入。高矮胖瘦,落差極大,我張大了眼,分辨好久才確認十五、六個小朋友裡,至少有二個是男孩;還有個女孩拎著一籠─我的天,是隻小到不行的老鼠。﹁它是最新的,布丁鼠。﹂女孩話沒說完,拎了老鼠就往我臥房裡鑽。
這還了得,我一路追趕不及,女孩們已經衝上我的睡床,或臥或躲或跳,﹁你們好歹洗把臉吧。﹂每個人笑嘻嘻地大聲說,﹁婉寧媽媽,謝謝,不必啦。﹂我訕訕地離開﹁我的基地﹂前,小聲地近乎喃喃自語,﹁那那那,至少老鼠不要上床吧。﹂一群女孩兒,驀地爆出大笑,瘦瘦的男孩安慰我,﹁婉寧媽媽,它很小,你不必怕。﹂
唉,我那裡是怕它?回過頭,走到客廳,另一群女孩佔著電腦,神色肅穆,誰也不理誰,婉兒正是其中一個,她當然也不理我。看著一方﹁斗室﹂,擠滿半大不小的孩子,這麼大個的我,可能是最不具存在意義的一個人。為了讓自己在這方空間,還有點存在的道理,我推門而出,收刮各種吃食,從雪糕到蛋糕,從波卡到多力多滋,拎回門,才擱在桌上,道謝聲又不絕於耳,滿自豪自己頗像個媽了。
﹁婉寧媽媽,我不能吃雪糕!﹂電腦前的一個女孩,一點也不猶疑地這麼說。﹁幹嘛?你感冒啊?﹂﹁不是,我月經來。﹂一句話,讓我差點一口茶嗆出來,這個短髮女孩像教我功課一樣,﹁月經來不能吃冰,肚子會痛啊。﹂我簡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貌似正常,實則尷尬地說,﹁哦,是這樣啊,可能體質不同,因人而異吧。我從小吃到老哩。﹂說完,趕緊溜回自己的電腦桌前,還不忘四顧一周,確定旁邊有沒有男孩。
一顆心還沒安下來,﹁嘩!﹂一群孩子又從臥房蜂湧至客廳,推著擠著,把瘦瘦高高的小男孩推到我面前,﹁婉寧媽媽,我打賭輸了,她們要我對你講一句話。﹂小男孩笑到自己的腰都直不起來,我猜他是不好意思了。多力多滋還在我嘴裡,我看著他,﹁你說唄。﹂﹁一句話而已,你不要當真哦,一句話:我愛你!﹂三個字才講二個,所有的小朋友全笑開了,小男孩還忙搖手,﹁假的啦,假的啦。﹂我笑得幾乎講不出話來,﹁你們這是什麼遊戲?在學校要對同學這樣說啊?﹂女孩子們笑著猛點頭,﹁他︹瘦高男孩︺最常被我們欺負。﹂
年頭真是變了,學校可以這麼開放,男男女女這麼尋常相處,沒人吝於或怯於表達自己生理的感受,也學著表現自己心理的感覺。以前是男孩欺負女孩,現在倒好,女孩欺負男孩,男孩倒也禁受得起,玩得挺開心的。﹁我愛你,能隨便逼人打賭講得嗎?你們哦。﹂女孩、男孩個個伸伸舌頭,﹁嘩!﹂一聲又衝回秘密基地:唉,我的臥房裡了。
我一路將孩子們的球鞋整整齊齊排好,婉兒看我一人在門邊,挨過來,﹁去招呼朋友啊,人家玩瘋了,你倒一個人抱著電腦,真奇怪哩。﹂婉兒還是不講話。﹁你朋友真是不少呢。﹂她輕輕地笑了笑,點點頭,難得看她這麼斯文幼秀。﹁好啦,媽媽小學畢業的時候,是全校哭哭得最傷心的前三名。眼淚,沒什麼好比輸贏的啦,輸就輸嘛,有什麼關係。﹂婉兒終於開心地,也混進秘密基地去了。而我,在這喧鬧的房間裡,真像是看到了自己曾經有過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