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開這痛苦的回憶。﹂婉兒一邊收拾堆在桌上的模擬試卷,一邊嘟嘟嚷嚷地抱怨著,拿起了成績單,毫不猶疑地,揉成一團,準準地往垃圾桶裡丟,一投進籃,她終於開心的笑了。
﹁有這麼嚴重嗎?﹂我看著她依舊帶著陽光的小臉蛋,她不吭氣地點點頭,﹁唉,考也是你自己要考。題目這麼難,媽媽考一樣完蛋啦,別擺在心上了。﹂婉兒不再說話,打開電腦,自顧自地玩起線上遊戲。悶了好久,突然冒出一句話,﹁你們就因為我功課沒哥哥好,管我就管得比較嚴。﹂哇,這話嚴重了,婉兒一股腦兒地講一串,不讓她下課逗留在學校混啦,不讓她沒事往同學家跑啦,不說不知道她在這家裡,還真是頗為委曲。
她愈講,我愈沒好氣,﹁你很奇怪耶,不讓你逗留在學校,是因為在校園並不大安全,和你功課好不好有什麼關係?有病。﹂我耐下心來,告訴她,東兒不要說小學,一直到國中,沒事都不讓在學校混,﹁你叛逆期不要這麼早開始可以嗎?﹂我簡直近乎懇求了。這小鬼頭還要和我辯,﹁哥哥那時候沒在學校混,是因為他沒朋友。﹂她老哥瞪她一眼,﹁你才沒朋友呢!﹂
扯半天,其實婉兒只是生氣自己私校沒考好。功課,在我們家,一直不大重要,老大反正天生聰明,不管他活得就快快樂樂,當年問他要不要考私中,一副極有主見的模樣,﹁幹嘛?沒事找事啊。﹂想想也對,不就是別給孩子壓力嗎?考什麼私中。婉兒卻拿考私中當好玩,七早八早就說了要和同學一起去考,考上了還要住校,我沒吭氣,心想這現世報也太快了,就這所私中,我念的時候為了住校這檔子事,和老媽冷戰數十回合,我沒和婉兒爭執,但用了狡詐的招數,﹁你確定要住校?可以啊,不過,住校得自己洗衣服哦。﹂她一聽傻了,住校二字從此絕口不提。
不過,拿考試當郊遊也太隨便了吧,我提醒從不補習的婉兒,﹁那是很難考的哦。﹂她一副沒事人兒般,還是開開心心,和同學一起報名參加勞啥子的考前衝刺班,每星期一天四小時,這下子知道麻煩大了,抱著題目抓狂,看都沒看過,我用當年的笨方法,﹁看不懂就背起來,搞不好會矇到。﹂東兒聽咱們母女倆百轉千迴算不出答案,拿起卷子衝著我大聲指導,﹁沒人這樣教數學的啦,真受夠了,你叫她背,考試的時候,萬一題型小小變化一下,本來可以對的,背都會背錯,你知不知道。笨!﹂
東兒說得一點都沒錯,卻強烈損及家中兩位女士的尊嚴,﹁請你不要隨便罵人笨。﹂婉兒先抗議了。﹁你到底要不要我教你?﹂東兒耐性差不多要到頂點了。﹁你教可以,但態度要好。﹂聽到這裡,我實在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不會答題卻能理直氣壯若此,在我看來這比會任何考題都重要。
不經一番寒徹骨,那知梅花撲鼻香。婉兒經過一趟私校考試,沒變成撲鼻的香花,相反的,從此對她功課與天賦的好壞,很有感受,沒有比較就沒有得失心,讓我擔心的是因為比較後的挫折。我捧著她的臉,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告訴她,﹁考試盡力就好,考不上,天不會塌下來,懂嗎?﹂婉兒根本面無表情;我再說一次,﹁考上了反而糟糕,功課緊得要死。﹂她小小的單鳳眼總算有那麼點光采,﹁真的哦。﹂
當然是真的!陪考那日,這所私校擠得滿滿是人,不知從那兒迸出來這麼多家長?我抱著本小說,卻一路從校園打盹到校外的咖啡廳,旁邊的媽媽有的從新竹來,有的遠自台南來。事隔卅年之後,第一次重回﹁母校﹂,說實在的,還是搞不懂,為什麼會有數千數萬的學生,要來擠這丁點大的私校?就在這裡,有我最精采的青春,精采是真精采,唉,套句婉兒的話,痛苦也真是痛苦啊,人才要長大,就得承認自己笨,不痛苦嗎?
﹁沒關係,笨,死不了人,做你喜歡的事。﹂我什麼都不怕,就怕孩子太早失去天真的創造力。她要考試,胡混一遭;她要參加閱讀心得比賽,竟莫名其妙挑上一本成人看的驚悚推理小說︽殺手的極限︾,沒辦法還是得心理建設一番,﹁你要比賽玩玩,看什麼寫什麼,喜歡寫什麼就寫什麼。不過,有言在先,不要期待得什麼名次哦。參加比賽要挑李家同啦、劉墉啦、余秋雨啦、天下或遠流的科普書,或者學校裡老師推荐的書,這叫比賽的政治正確。﹂講半天,她有聽沒懂,衝了我一句,﹁政治很無聊啦,怎麼會正確。﹂咻一聲,跑了。
婉兒﹁痛苦的回憶﹂,三分鐘解決。她老媽─我還怔忡著。想不透得保護她多久?才能放心讓她小小的心靈,在競爭中受挫敗,挫敗中卻堅強地不受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