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去想,為什麼這一年幾乎不再為你掉眼淚。甚至,想到你的次數,一個巴掌數不完,偶而,淚不可自抑地落下的時候,總無例外地,胡擦一通,然後逼迫自己想想其他的事,不論是開心或不開心,這樣的練習,讓我的悲傷可以在短短的三分鐘之內結案。忘記想你,可以讓我誤以為: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傷痛,可以撫平。其實,我一直知道,失去,就是失去了。而失落的空虛,永遠不可能填補。
思念是主觀所求的,刻意避開去想你,竟讓我連夢都夢不到你。這一年來,我竟就只有一次,分不清楚是夢還是真,累翻地躺在沙發上,遠遠地看著你笑瞇瞇地看我,既沒揮手,也沒講話,那麼平靜、安寧,面頰上的淚痕彷彿被你的笑給拭乾了,楞楞地看著你,一如過往:天塌下來,在你的臉上,看不出煩惱,麻煩不是扛得起,就是溜得掉,直接講,就是天無絕人之路,沒事。
但你從來不是這麼灑脫的人。五十歲不到說要戒菸,說戒就戒,彷彿過去卅年你根本沒菸癮。怎麼突然想戒菸,你笑笑,﹁怕早死啊。﹂我可不高興了,﹁怎麼會找這麼一個端不上檯面的理由?﹂生生死死,躲也躲不掉,怕也逃不掉,有什麼好怕的?見我大不以為然,你嚴肅了點說,怕生、怕死,這是人生最重要的課題,怎麼會端不出檯面?﹁別胡鬧了,等你自己到了五十歲再說。﹂你這麼告訴我,我急著、盼著等自己五十歲快到。
從戒菸開始,你嚷著想退休,全家又是大大不以為然,工作一輩子的人,早退待在家裡幹嘛呢?我們不知道的是,兩地奔波的你,健康確實大不如前,在外地的你早就經歷過一場大病,動了大刀,差點去掉半條老命。問起你,你總笑笑說,﹁沒事,不就活過來了嗎?﹂你的開朗,讓我誤以為,難關於你一定過得去,你說﹁怕死﹂,只是講玩笑話。
這場病,從來就不是沒事。只是拖過了十五年。回到家的你,不再像過去一輩子留著小平頭,相反的,竟蓄起了髮,病後削瘦,配上花白花白的頭髮,走起路來就飄起了風,比年輕時更見瀟灑,沒事,到處逛大街,老看精品,這人生最後十來年,你完全回到那個家世滿好的公子哥兒模樣,可偏偏又沒那積蓄讓你耍帥,拎回家盡是小玩意兒,好在家裡孩子多,你就當個孩子王。待孫兒輩都漸長,你也帶不動的時候,家中回復清靜,你拎起老媽的手,得意又興奮地說,﹁走,這一輩子總要買個蒂芬妮給你!﹂
老媽像個十七歲小女孩,興奮地跟著你,你一路數說蒂芬尼的萬般好,和銀樓裡的就是不一樣。才進了蒂芬妮,老媽先傻眼,你原本壯起行色,沒繞完一圈,確定﹁大勢不妙﹂,這玩意兒肯定不是你擺得出的闊綽,你牽起老媽的手,二話不說,立刻奪門而逃,二人一路溜還一路笑,笑得差點沒眼淚鼻涕搞一臉。老媽講起這段,眼眶又紅了。
你走後一年,老媽想你想了一年。她總奇怪,為什麼你不讓她看到?說著說著,總還紅了眼。一輩子我看過老媽的眼淚,沒這一年多。我抱著老媽大笑,﹁你沒看到他,都差點一起走了;你若真看到他,還得了?爸怕嚇到你吧。﹂我總拿瞧見你在白光裡和我告別的那幕來寬慰她,﹁老爸神色從容自若,寧靜詳和,他成仙了。仙人不會記掛人間事,別想了。﹂
你走後數月,她終於看到你了,﹁真是在一片白光裡耶。﹂我坐在家裡老舊客廳邊,陽光半灑入窗,七十歲的娘,神情永遠是個小女孩,﹁你爸好像是在和我說話,但沒聲音,有揮揮手,叫我回去。﹂老媽講完,補了一句,﹁好像差不多同時哦,你妹也說看到他了。﹂家裡就我最早看到你,不到頭七火化了你,當天,就是一年前的此刻,看到你和我永別,此後一年,魂夢不到。
雖然仍未到五十,你出的功課,我的答案還是一樣,生生死死躲都躲不掉,只能悶著頭,怕什麼呢?我真不怕死,卻真怕死別,更怕別後我是得承受傷痛的那一個。那日回到家裡,和老媽窮扯,咱們倆的書,被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突然問我,﹁是有本書︽駱駝祥子︾吧?﹂那是未解禁的年代,你偷偷摸摸帶回來給我的小說,破爛本,字小印刷爛,老媽氣半死,我盡看些﹁無關宏旨﹂的小說,學校功課不好好做,我還得躲進廁所才能讀個過癮。﹁怎麼問起這個老書?﹂我問。
老媽一臉理直氣壯,﹁好看哪,我想看,記憶裡,那本書真好看。﹂我笑得只差沒叉氣,﹁你若沒丟掉,應該就在你裝好的箱子裡,不過,你別翻了,我想想,去找印得漂亮的新版本。﹂
才出門,車子引擎剛發動,我的淚就再止不住。搞半天,你帶回來的書,害我被罵不知多少頓的書,老媽大概全看過了一遍。寂寞了一輩子,你還來得及知道,原來家裡不了解你的女人們,是多麼地愛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