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摔斷。﹂同事W看著自己發漲了二、三個月,被棉布包紮地密密麻麻的手掌。我瞪大了眼看著他,難以置信有人這樣講話的。W笑笑,﹁幹嘛,這是醫生說的,摔斷了反而好辦,個把月就治得好,最討厭就是扭傷筋骨,不是半年、一年好不了。
最近的辦公室,非常恐怖,說流感,立刻一傳三,三傳十,整整幾個月,沒得清淨,總有人在咳嗽。感冒那沒辦法,最莫名其的妙的是,連手扭傷都能像傳染病,甲今天摔個跟斗,乙就能明天跌一跤,連丙的陳年老扭傷都能旦夕發作,個個手腕,不是綁上了繃帶,就是纏上了棉紗。
這讓我大大地不滿,防感冒夠費力氣了,還得防扭傷病毒,這像話嗎?我沒說出口的是,這那裡是扭傷病毒?唉,根本就是前老年期的癥兆。年輕時候,那個沒摔過?幾乎九成九的孩子,不分男女,不是下巴有個小口,就是眉毛邊有個疤痕;開始打球之後,就等著扭著手腕兒吧,瞧到竟是扭到手指頭的,通常都是球打得極爛的那種:像我。長大之後,認疤也成為認朋友的一種方法:原來你也是這般胡繃亂跳的。
東兒從小,手長腳長,脖子長,腦袋還來得大,牽著他,最怕的就是他重心不穩,細長的身子頂不住他的大頭,大概就是從小防著他跌倒,他始終沒學會摔跤時,不論向後仰,向前倒,雙手萬能,得撐住自己的身體。國二時,有一回在學校裡幫老師送作業簿,不知他到底是走的?還是跑的?就有這本事左腳打右腳,打得自己整個人向前栽,左臉頰縫上了好幾針。
我看著那傷口,再看看他稍稍紅腫,連皮都沒破的手掌,實在難以想像他向前栽的時候,那雙手往那兒擱了?東兒老爸頗費事地實況演練,一把老骨頭,東倒西歪,擺出各種手可能撐住身體的辦法,演練完畢,老骨頭散了大半,東兒卻笑得直叫臉上的傷口痛。
孺子難教,就還要倒大楣。果不其然,最近東兒又摔一大跤,又是往前栽,這回嘴唇縫了好幾針,東兒可憐巴巴地說,距離他上次摔大跤已經三年了。我端詳著他腫得老大的嘴唇,差點沒哭出來,﹁你不能每三年摔一次,好端端地把自己摔得稀巴爛哪。﹂
﹁上一次是左腳打右腳,這一次呢?﹂我問他。他嘟噥著,﹁就騎腳踏車唄,才出校門,和同學打招呼,沒看到前面的矮欄杆,腳踏車就整個翻過去啦。﹂想像那場景,又好氣又好笑,這不是和演卡通一樣嗎?摔傷是一回事,大庭廣眾之下,前腳說﹁再見﹂,後腳就掀翻了自行車,說有多糗就有多糗,這肯定比嘴上那幾針要痛多了。
盤算著需不需要講自己的笑話,做他的心理建設?東兒已經笑歪了臉,﹁你不必講了啦,我都還記得。你小時候,穿褲子就從樓梯上滾下來;穿裙子一上公車就踩到裙襬,從車頭一路摔到車尾;穿球鞋就扭到腳,穿拖鞋就整個人掉進魚池。有你這個媽,我不摔才有鬼。﹂有這個兒子,我不氣死才有鬼哩,﹁有兒子這樣和娘講話的嗎?我再笨,可不會摔爛臉哪。﹂東兒不吭氣了,顯然也不開心。
他妹妹婉兒,看咱們母子倆﹁熱烈討論﹂,終於告一段落,小心翼翼地挨近我身邊,﹁媽媽。﹂我轉頭看著她。﹁我的小姆指,腫起來了,不能彎。﹂婉兒貌似鎮定地告訴我。我的天!摔跤還真能傳染的嗎?婉兒笑笑,﹁沒摔,打球的時候扭到的。﹂這要看骨科還是中醫?婉兒甜甜地伸著她的小胖指頭,﹁不必啦,你幫我擦個熱力藥膏,明天就會好。﹂
我捧著她小小的小指頭,一邊擦藥膏,一邊故意開她玩笑,﹁你知不知道,扭傷手指頭,是球打得很爛哦。﹂婉兒開心極了,﹁對啊,像你,連球都投不進,我可是還投得進耶。﹂哇,連婉兒都讓我吐血了,卻也沒得爭辯,歷數十年慘痛之體育課的經驗與實績,就這麼回事。我只能認份地幫婉兒塗好藥膏,提醒她,萬一明早沒好,得如實道來,好帶她看醫生去,﹁扭傷,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好心告訴她,辦公室裡好幾個同事,扭傷了手,三、五個月都好不了。換婉兒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不可置信地,﹁別鬧了,我又不是你們老頭子!﹂唉,這一夜,我有個摔傷的兒子、扭傷的女兒,可都沒我受傷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