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因為無法滿足願望而痛苦,一旦得到滿足,就消除了願望,可怕的空虛和無聊立刻全面襲來。﹂
人生是不是真像叔本華說的,﹁像個鐘擺,來來回回在痛苦和無聊間擺盪?﹂落湯雞般無辜又無奈的員警,朝我走來的時候,我正陷入恍神中,思考著那個時刻不該思考的問題。
雨,彈珠般落在擋風玻璃;路口燈號正由紅轉綠;還沒來得及踩下油門,苦著一張臉的員警,﹁扣、扣、扣﹂地敲擊著我的車窗。
﹁有事嗎?我沒喝酒。﹂搖下車窗,臉色木然的我,冷冷地撂下一句話,不是對員警不奈,只是因為我的心思,在風雨之外。他彎著腰、瑟瑟縮縮地說,﹁小姐,抱歉,麻煩配合演習,把車停在路旁成嗎?﹂我一下笑了,顯然是我沒聽到警報,他何必對我道歉呢?
我點點頭,車還沒移動,還彎著腰的他,就又往側邊的車走去。搖下車窗,是一位長髮披肩的美麗女子,酒紅色的上衣,秀白的面龐,沒有任何表情;聽到了雨聲,沒聽到人語。車子也移動了。
端坐在小車的一方空間裡,彷彿天上掉下來、多了的半個小時。躲警報的時候,人們都在做什麼呢?老報人曹聖芬回憶,重慶防空洞裡,木壁、木凳和沙發,吳稚輝、孔祥熙、還有蔣介石都來躲過。他在防空洞裡,聽吳稚老天南地北窮聊天,﹁就像上了堂人生哲學的課。﹂完全不以為苦。這理應是事後回憶,人生一旦走過,很奇怪,苦痛往往就成了平和、甚至甜蜜。
文史大家陳寅恪在廣西大學任教一年期間,他的防空洞竟是﹁桃源洞﹂。警報一響,他的夫人唐篔女士總拎著個布袋,裝帶幾幀線裝古書,就著小板凳,也讀起書來;碰到年輕學子,省不得也得天南地北聊將起來,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也是上了堂課,趣味應該更大吧。
警報與電車,是張愛玲筆下最常出現的場景,人生的滄涼盡在於此。她在︽燼餘錄︾中寫道,人在香港聽到開戰的消息,一個女同學竟發起急來,﹁怎麼辦呢?沒有適當的衣服。﹂還有女同學,一顆炸彈投到宿舍,她發慌地收拾她各式衣裝。每看到這段,我總忍不住失笑;因為戰爭並不在我身邊吧。
炸彈真落下來的時候,我會收拾什麼呢?衣裝肯定不是我要的東西。
︽咖哩香腸之誕生︾這段,讓人驚艷到難以忘懷,﹁窗外不時噪響的空襲警報,聯軍攻克挺進的惡耗均成了兩人貪歡的背景音樂,在那宛若孤島的床墊上,早已注定分離的二人,仍無止境地探索著彼此。﹂張愛玲筆下的孤島,不論是上海或香港,空襲時停在街心、內外均遍灑陽光、在她眼中代表最原始荒涼的電車,到了德國作家烏韋.提姆手中,只剩下一張床墊。在這裡,生命與人生還在進行!
窗外,雨還在下著。我著有興味地想,如果真有警報,第一件事,得先棄車,問題是,能往那兒躲呢?防空洞的年代,已經離我們多久了呢?遠到幾乎忘了自己的歲數,甚至懷疑自己曾在洞裡的記憶是真或是夢?
唯一讓我相信記憶無誤的是,小一時候的一次警報,學校趁便集合學生,發起入學通知單,一個一個名字念下來,凡有鄰居弟妹者,就幫忙帶回去,聽著聽著竟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嚇一跳站出去說,﹁我就是。﹂讓老師也嚇了一跳問,﹁你為什麼在這兒?﹂我發糗地整張臉都紅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兒?不知道提前入學這檔子事,彷彿我在現場是個莫大的錯誤。那張入學通知單我還是帶回家了,我通知自己該入學啦。
人生,有多少情境,是自己不該出現卻出現的呢?為著避開這莫名其妙的演習警報,刻意頂著大雨,提前出門,沒想到還是硬生生被卡在街頭,進不是、退不是,只能等待。空襲警報的時候,等待,可能是重回人生軌道,也可能是結束。因為這是演習,等待,意味著我的人生,平白消失卅分鐘。
這我是不大甘願的。拿出手機,一鍵一鍵地傳輸著簡訊,像講著旁人的笑話:有個笨蛋被卡在紅綠燈前的路橋下。孤島,就被一通簡訊給打破了。沒過卅秒,手機鈴聲響起,車窗外,是雨聲;車窗內,是笑聲,在距離車子遠遠地一方天地裡,還有個人譏嘲著卡在路上的笨蛋。真的得慶幸,我們的警報,沒有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