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家裡不敬鬼神,少了敬天祭祖,歲時的意義就差了很多。還好,只要趕上放假的,歲時就算得上是節慶,這一天,得和老媽上菜市場去。
傳統菜市場,我一向不愛。往上瞧,掛滿的是雞鴨豬牛;往攤位上看,各色生猛到還活蹦亂跳的海產,偶而運氣好,擱邊兒就是一簍大青蛙,青蛙兄弟擠成一團照叫不誤,﹁喎!﹂一聲,就能嚇個你半死,可偏偏那年頭,青蛙是補得不能再補得補品;往地下望,湯湯水水,沒走上一圈,褲腳就汙了。為了避開這些生生死死,即將經過老媽巧手,下咱們肥腸油肚的﹁生命﹂,天殺的,我是一路跳一路逃,可想見也是一路挨罵。衝得出菜市場,得吁好大口氣,才能讓自己翻騰不得的胃舒坦些。
唯一的例外是麵餅攤,攤位上,餃子皮是一袋袋桿好的;春捲皮可得一張張現做。我老是被師傅流暢靈動的手勢吸引,一大團麵,和在手掌上,往偌大的熱鍋上,繞上一圈,不到三秒,一張又薄又新鮮的麵皮就搞定。幾無例外,只要走到這個攤上,我就立定腳跟,不動了,張大了眼,怎麼看都看不膩,管他人來人往,又推又擠,我就是不肯讓出貼近煎鍋的位子,直到老媽認了,硬是買下一袋春捲皮,我才心滿意足地抱著還溫熱的麵皮走人。什麼豬味、雞味全部拋諸腦後,麵皮香真能讓人這麼幸福。
幸福的不僅此,更過癮的是,待老媽整治好一盤盤韭黃、豆芽、高麗菜、豆腐乾絲、蘿蔔乾碎末,餐桌上,開開心心玩將起來,個人包個人的春捲,肥矮胖瘦大不相同,捧著菜香、肉香、麵皮香的春捲,滿室笑聲,恨不能天天都如過節。那個時候,我竟沒聽過﹁潤餅﹂其名。卻很能享受杜甫詩中﹁春日春盤細生菜﹂的滋味。
一直到台北念書,閒暇不是看電影,就是逛夜市,不論走那兒,都看得到潤餅攤,第一次見到,立刻傻眼,這這這…不是春捲嗎?身邊人帶著譏笑和不解,﹁是春捲哪,有這麼奇怪嗎?﹂我抬頭指著招牌,﹁可他叫潤餅。﹂說著說著,我又不肯走了,立定腳跟,又看傻了眼,哇!這潤餅包得比楊貴妃還豐滿,胖到內餡幾乎隨時會迸開麵皮似的。﹁你們叫春捲,我們叫潤餅;沒差別,潤餅比春捲更好吃,更肥美。﹂身邊人邊說邊把一捲潤餅塞在我手上,還熱得發燙哩,就忙不迭地往嘴裡送,熱乎乎的潤餅,吹跑了夜市的冷風,彷彿回到家裡老媽的餐桌邊,整個心都是溫的。
剛出校門,很長一段時間,賃居公館,下了樓就是東南亞戲院,門口就是一個潤餅攤,經常,就靠一個一手都握不住的胖潤餅打發一天。攤子老闆是夫妻倆,偶而還帶上一個小不點兒,手腳麻利極了,人再多,都難不倒他們;我則是下了樓,只要他們來擺攤,人再多,也難不倒我,非排隊買到不可,沒辦法,那潤餅簡直像我的安非他命,沒啃到,接下來一天都像有件事沒做,心懸得發慌。
二、三年後,我搬離公館,公館風貎大不同,加上工作忙到一塌糊塗,台北的潤餅竟成為記憶中的絕響。直到十年前,兒子小學入學,每個禮拜休假回台中的星期一,是咱們母子倆的親子日,我老愛牽著兒子的手,一路幌回家;這個習慣,待女兒入學後,依舊維持,女兒比兒子更皮,搖回家的路途,得經常性地變更路線,回家像是探險,偶兒逛進泡沫紅茶店,屁股坐下就再不肯走;偶而鑽進漫畫屋,少不得手上又得多一袋漫畫才出得了門。
忘了到底是牽著兒子的手?還是女兒的手?女兒的成份大點;為了換路線,我沒筆直地走那林森大道,往紅綠燈處一個右拐,因為喜歡那街道名:五廊街。多麼漂亮,不是中正中山民主民權;中國庭園建築,講究迴廊亭台,南宋理學大師朱熹的老家婺源,清華鎮上最有名的一座橋:廊亭橋︹彩虹橋︺,一百四十公尺長的橋就有五廊六亭。走在這五廊街,讓我有種錯覺,以為自己走在美到不行的林蔭小巷。
就這麼,我發現了早該注意到的﹁楊清華潤餅店﹂,大太陽下,轟的一聲,有這種事?清華鎮的廊亭橋,我無緣得見,竟在五廊街看到了楊清華潤餅店?我忙不迭地衝進門,站在櫃台邊,傻傻地看著老闆,麻利地一張張麵皮擺上,依序擺上高麗菜、肉燥和肉片,舀上一匙蘿蔔乾碎末,再來上一大匙花生粉,那潤餅,唉,胖到不行,當場,我就點了二個。不到半分鐘,我拿到了自己的潤餅,還問老闆,﹁這店在巷子裡,生意好做嗎?﹂我真是個大白痴,就這麼不到半分鐘時間中,來來往往的客人裡,還有開著賓士車專程來買的,買買就是以盒計,老闆人好得很,笑笑謙虛地說,﹁還好啦。﹂
回到家中,把這段﹁奇遇﹂說給家人聽,家裡人都笑番了,﹁楊清華潤餅店,台中最有名、最好吃的潤餅啦!﹂真的好吃,十年過去,潤餅成為我獨享的周一美食。很奇怪,抱著胖胖的潤餅,就像回到老媽的餐桌,就像牽到東兒、婉兒的手,幸福感油然而生。當婉兒都大到不要我牽著她的﹁大手﹂過街的時候,潤餅,竟成為我最後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