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段關係的開始,總是有些特殊的原由;每段關係的結束,總會有它的理由。不論舊關係的結束,或新關係的開始,不是讓我氣急敗壞,就是讓我痛心疾首,最難以忍受的是,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一切,就劃上句點。
我說的,不是我的男友們。挺沒面子的,因為我沒有;我說的,是我最親密的工作伙伴:手機。
咱們這行,沒辦法,手機必然是廿四小時貼身攜帶,不是開玩笑,緊張的時候,如廁入浴都得擱在一旁,以免天塌了跑太慢。有個同業,就因為倒大楣起床潄洗的時候,接到一通電話,急乎乎地沒抱牢,竟讓這天殺的手機掉進馬桶,下場如何,可想而知。我沒這麼慘,但經常性地頂著一頭沾滿泡泡的頭髮,滿屋子找手機,說不得,各種品牌的洗髮精泡沫,總會迅雷不及掩耳地溜進鍵盤裡。我猜,這可能是我的手機使用期限都不長就掛掉的主要原因:慢性中毒身亡。滿像惡毒的老婆,整治老公的辦法。
其實,我對手機一向親密又恩愛。一人在台北的日子,手機是我對外連絡的唯一方法,將近廿年,我從來記不住我住房的市內電話,有市內電話進門,慣例不接,我自己都記不住的電話,誰會打?除了詐騙集團!
不過,手機這玩意兒,像女人般頗難侍候。時不時就來點狀況,尤其最近五年,手機花樣愈來愈多,手機鬧脾氣的頻率就愈來愈高,簡直像通靈一般。前五年,我用了一款韓國手機,小得驚人,改換手機之前,是一款MOTO褶疊式手機,經用得很,若非蓋子接縫終於斷掉,想離棄這糟糠之機還真不容易,不過,這手機很有風度,一直到我選好新機,才徹底斷頭,雖因相處多年,頗有點不捨,不過,實在沒辦法,她太過時、太老啦。遺憾只停留三分鐘,我就開開心心地玩弄我的新歡了。
這款韓式手機,當年號稱﹁史上最小﹂,售貨小姐告訴我代言人是漂亮韓星宋慧喬。我是從不費時間力氣看日韓劇的人,不過,當年宋慧喬美到想不認識她都很難,既是美人代言的手機,肯定是好的啦。二話不說,拿上手,感覺確實不差,雖不能謂柳腰纖細掌中輕,但小巧玲瓏,的確讓人愛不釋手。
此機雖美,個性卻十足怪異,用不上一星期,我就發現了,此機收訊效果極不優,省不得電話裡與友朋抱怨她二句,大小姐可不高興了,愈是抱怨,她愈是扭,經常話說一半她斷訊了,或者連電都充不滿,即或充滿了沒半天就又沒力了。這種手機讓人太沒有安全感,再美都無用。可絕了,每當我逛街找機的時候,她就像睡美人突然醒來一般,功能格外良好,就這麼忽好忽壞地折磨了我將近半年。有天中午與朋友吃飯,出了門就是一間通訊行,心一橫,進了門,手一指,就買了個新機。大小姐,顯然知道時不我予,就在當天傍晚,徹底報銷,以不明原因,從此再不能開機。
臨時看上、一見鍾情的手機,坦白講,沒什麼特殊,除了他竟有手寫輸入功能,讓我這個簡訊笨蛋,從此加入簡訊一族,很得我的肯定。不過,這支手機太不細緻,很難用憐香惜玉的方式疼愛他,果然,和他相處不到一個月,有天半夜,下了班回到家才發現,他竟沒跟上來,嚇得我一身冷汗。開玩笑,手機沒回家,覺那睡得著?立刻撥電話回辦公室,求爺爺告奶奶,央求值夜同仁,順著我下班的動線,走上一圈,隔了半小時,辦公室來電了,﹁夏珍姐,好消息,在停車場找到他啦!不過…﹂凡事有不過,就得做最壞打算,我穩下心緒,故做淡然狀,﹁他完蛋了?﹂﹁沒啦,好消息,他還能開機,我試過了,也可以收訊,不過…﹂我的天,凡事不過三,再不過,我就抓狂啦,﹁好吧,直接來,壞消息到底是什麼?﹂
唉,天底下真會發生這種事,此機慘到被我的車輪給壓扁啦。頂著夜色,我奔回報社,救回手機,螢幕毀了,卻還留著半碎的畫面,打得出去,收得進來,就是一副牙歪臉綠模樣,叫人極為不忍。如此忠心耿耿,壓爛了都不壞的手機,當然不能說棄就棄,送修,沒花多少錢,就又上手了。
不要以為我對手機太粗魯,這實實在在是一件意外。在我周遭朋友中,手機因意外而陣亡者,比比皆是。舉個例,咱們的一個長官,手機格外眩,都是屬於年輕女孩款,顏色非紅即粉,有一天,他竟帶上了老手機,問他發生啥事?聽聽看,信是不信?他說,﹁我把手機擱在帎頭下,起床時,手肘一伸用點力,竟把手機整個給壓彎了。﹂二周後,手機重回他掌中,我借來翻了半天,怎麼都不大相信手機還能被﹁壓彎﹂的。
有個同事,更誇張,把手機丟進洗衣機,大洗一頓,錢幣、紙鈔、甚至衛生紙,都有可能,這麼大個手機都丟得進 洗衣機?除了喝醉酒,很難想像什麼情境幹得出這樣的蠢事。
還有個長官,把手機掉到魚池裡泡湯了,千萬不要說不信他,只要臉露出丁點懸疑,他會把手機為什麼掉進魚池的故事告訴你,我的天,更懸疑:他自己整個人都掉進池子裡啦,基於同情,只能擺出哀悼之色。隔了一個月,手機同樣重回他掌中,落入水中的手機,基本不可能修好,此人對此機顯然格外有偏好,他又買了一支一模一樣的,深情可感。
對手機真的需要一定的忠誠度。那支在我輪下重生的手機,本來陪著我滿好,最近,兒子嫌他的手機功能不夠強,女兒央著也要個手機玩,吵得我頭疼,假日就抱著手機通訊,遍賞各路機種。孩子玩手機,得靠父母供應,﹁謀殺﹂手機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比方說,老大第一支陽春笨手機,在他抱怨一、二個月沒下文後,有天下了課回家,書包一丟就嘆氣,﹁手機不見了,被偷了。﹂我看著兒子的大眼睛,﹁這麼爛的手機,怎麼會有人要?﹂他轉身就走,﹁就被偷了唄。﹂說實在的,我是為他換了新手機,可一直懷疑,那支笨機是被兒子惡意遺棄的。
這一回,兒子又稱新手機功能不好,深怕他又搞惡意遺棄,倒是很認真地為他選一個,猜想年輕小女孩看他用,應該會大叫﹁好可愛﹂的機種,可以灌一大堆歌曲。看著看著,連自己都對手機型錄上癮了。不由得你不信,上個周末,我看到一款三月才會上市的PRADA手機,驚為天人,硬是把雜誌上的相片剪了下來,帶回家,好好地端詳了半晌。悲劇,就這麼發生了。
隔天,我神清氣爽地準備拔掉手機的充電器,才發現,就在半夜,那支手機竟不告而別,無病而亡,完蛋地異常徹底,機身熱得發燙,卻開不了機,只差沒爆炸。我抱著已經死透的機身,想不出為什麼這手機醋勁這般大,我不過是帶PRADA圖片回家,他竟就氣到腦充血,連讓我急救的機會都不給。我還是仁至義盡地送加護病房維修,等了二小時,怎麼都想不到,一夜之間,他什麼都壞了,維修人員講了一長串,聽都聽不懂的零件,結論是:宣告死亡,甭修了,換新機吧。
他不讓我辯解,連我換新機的時間也不給。還好,我一念之仁,為兒子換新機,那支舊機還好端端地安頓在兒子的電器冷宮中。這回,兒子的娘要用,立刻由黑翻紅,這手機興奮地才領出抽屜,就摔了一大跤,跌到地板,嚇我好大一跳,有趣極了,閃著亮光,一點事都沒。你說,此等賣乖的手機能不用嗎?從那天起,兒子的舊愛成為我的新歡。坦白講,沒什麼值得讚揚的特色,就是穩定。中年老女人,有支肯穩定不鬧意氣的手機,很不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