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冬日午后的一堂課上。
那時候…因為風大,所以教室的門,左邊開著、右邊關著。課上到一半,突然有隻想要試聽慧雯大師國文課的鴿子,飛了進來;不過,野禽畢竟是野禽,是沒辦法了解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的。
於是,他在教室空中做了個漂亮的三連翻之後,眼看就要離開教室。沒想到,就在此刻,他…
不知道是近視太深?或是五千年文化薰陶後,頭昏了,竟然往右邊的門飛去。
可是,右邊的門是關上的。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碰!跟隨著清脆的撞擊聲的是響亮的破裂聲。專心的、不專心的,包括拿著粉筆的慧雯大師,都張大了嘴,眼睜睜地看著他,
和門上玻璃做了一次親密接觸之後,馬上投奔地板的懷抱…。
迅雷不及掩耳地,全班衝上去,經過三個小時的急救,還是回天乏術。默哀一分鐘!﹂
夜裡,我坐在辦公室裡,一邊看著教育部長杜正勝的各式爭議話題,從成語是不是教育的失敗,到他寶貝兒子放假上招待所慶生。一邊卻偷偷進入我的寶貝兒子的網站,瞅著他的生活,笑到不可自抑。
兒子寫下頑皮的孩子們,因為一隻壯烈犧牲的鴿子,讓他們的國文課充滿驚喜;雖然,驚喜後,無奈地默哀了一分鐘。
想像中,那是多麼熱鬧的一堂課哪。我自己的國文課呢?好像也有這麼一個春日午后,一隻顯然也是不長眼的鴿子,飛進了咱們的教室,大女孩不若大男孩那般鎮定,沒等鴿子撞上玻璃,大伙兒就沒命似地自座椅一躍而起,四處竄逃,女孩兒怕鴿子,鴿子怕女孩兒。還好,他最後奪窗而逃,沒有悲慘地成為神風特攻隊。
我們的老夫子,穩穩地看著一群大女孩吱吱喳喳,興奮地臉發紅,或驚慌地臉發白。硬生生地等著十五分鐘過去,﹁咳,咳!﹂兩聲,﹁回到枯藤老樹昏鴉吧。﹂教室,就會回復沈靜了。
青春無悔的年頭,國文課,是我們的最愛。除了課本,老夫子找了不知多少課外教材,講遍詩詞曲的意境,想掉眼淚的時候,總能找得到一首詞或曲,貼近自己的心意。
那是文學,也是文化,其實,就是文明。碰到杜正勝這麼一個教育部長,你該拿他怎麼辦?學問這麼大,卻盡愛與人辯,把自己搞成個獨派部長,其實,他專研的是中國上古史;他的兒子取名﹁明夷﹂,多麼漂亮。
明夷出自︽周易︾的卦象,意思是﹁火︹日︺入地中,不能生明﹂,得其卦,君子為小人傷,明臣為昏君傷。黃宗羲作︽明夷待訪錄︾,就是批判昏君,以待清明。此書,免不得被禁。
老教育部長、後來出使哥斯大黎加的毛高文,有一回,和我喝下午茶,談及杜正勝,無限悵惘。因為,就是他把杜正勝引介給李登輝的,﹁我想,李登輝應該多認識像杜這樣的台灣人。﹂說著說著,老人家呵呵地笑了,﹁沒想到,他們倆兒竟獨到一路去了。﹂語中,倒無遺憾。人世現實、政治現實,碰到權力,也只能做做莫可奈何之嘆。
咱們小時候,為文確實不講究成語,就像杜正勝說的,寫白話文,遵循的是胡適﹁八不﹂,但這八不,倒也非絕對禁用成語,而是不用﹁斷語爛詞﹂,就是陳腔爛調啦。杜正勝若非攻擊性太強,何致於被釘到滿頭包?
他肯定搞不清楚,現在的孩子比當年的我們,可辛苦多了,課本之外,還真有成語專用教材,國語文測驗中,成語還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項。打包票,大部份孩子寫起文章,成語還是用得少的,過份使用成語,文章老氣,坦白講,還顯得八股。
兒子不愛寫文章,用起成語,十有八九是為了調侃;成語,是年輕世代表現無壓厘頭的方法之一。女兒,滿愛寫文章,從來不曾刻意使用成語,但她不但愛成語,還愛看成語故事,從春秋成語看到三國成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問起婉兒,﹁你真看哪?﹂她滿不在乎地說,﹁看哪,很好看,是歷史,是故事,是小說。短短的,情節都很豐富耶。﹂順手拿來翻翻,真的,再熟悉的成語,讀起它背後的成因,還是津津有味,充滿新鮮感。
兒子對闖入大男孩的鴿子,最後總結:﹁這故事告訴我們:玻璃不要擦太乾淨;還有,門不要只關一邊。否則,會有悲劇發生。﹂
笑翻的我,反反覆覆想著那隻撞上玻璃的傻鴿,旁邊有門偏不走,即使三連翻再帥,還是免不了受傷。和咱們老是撞牆的杜部長,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