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很奇怪的玩意兒。有時候,不該遺忘的偏偏忘得格外迅速有效;應該埋在心底,任它海枯石爛都不棄不離的,說不準轉眼怎麼搜都搜不出來;更多時候,卻是根本不記得曾費過什麼力氣要記得的事,總會莫名其妙地,突如其來地竄上心頭。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直到你終於肯承認:這是一件自己不肯忘掉的事,或者,這是你一輩子肯定忘不了的人。
市長娘邵曉鈴車禍復原大有進展,但她的記憶力卻像電力不足的燈泡,忽而亮,忽而不亮;才二星期前,市長胡志強談起老婆,苦笑著說,﹁她記得別人,叫著我的名字,卻認不出我。﹂努力為復原老婆記憶力的胡志強,﹁動員﹂一缸子親朋故舊來看妻子,看看能否讓刺激她喚醒片斷的記憶。
前總統夫人曾文惠去看她,她勉強自己非坐起來不可,真像是聽話懂事、又賣力學習的孩子;老朋友陳文茜一陣風式地到了她病房,邵曉鈴開心地反反覆覆說,﹁啊,你真棒呢,又聰明,又漂亮。你在電視上講得話真是好極了。﹂她記得的陳文茜可不是最近在電視上說話的陳文茜,這可就弄不清楚到底是那一段讓她如此﹁記憶猶新﹂,三一九?還是紅衫軍?老胡頗吃味地對文茜說,﹁她記得你上電視的模樣,卻認不出我。﹂
當然要吃味,老胡與邵半世結縭,到老為伴,在世上就是最親的人了。她認不真切最親的人,卻記得勞啥子的電視主持人幹嘛?講起這段,你呵呵地笑了,下了一個半開玩笑式的結論,﹁她還沒原諒他。﹂幾個字,一語道破你對這場車禍的評價,神經病站台輔選,拖著老婆出門幹嘛?語意太簡單,卻讓我著實聯想了好一陣子。她不原諒他好好的學者不做,何必從政,搞得自己辛苦,家人也辛苦;還是,她不原諒他公務繁忙,陪她的時間太少,索性就忘了他。
可是她卻記得他的名字,喊出了名字,卻認不得人。她在病房裡甚至對著老胡說,﹁你們都不知道我啦,叫JASON來。﹂這個名字對她格外有意義,但她卻認不得眼前人了。看到這段,我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肯定把記憶和歲月停格在牛津時代,那段才子佳人、無憂無慮的時光,彼時的JASON與此時的老胡,那肯定是大不相同啦。
青春歲月,永遠是人一生中最美的一段,能夠到老還記得彼此的年少狂輕狂,就算是老天爺厚愛了。有多少人,恨不能留下自己年輕的一半,丟掉對方年輕的那一半。順手一抹,頂好連名字都不要記得。
你會記得那一段呢?我又會記得那一段呢?認真開始搜尋,才發現要記得一個人還真是並不太容易。大多數時候是吉光片羽式的面容,只見容顏,不見情節,故事竟不在記憶中駐足。看到了特定時點下的笑容或愁眉,為什麼笑?為什麼縐眉頭,全部忘了。只留下陽光下,發亮的笑;大雨滂沱下,瑟縮中帶酷的眼神;甚至寒風裡,仰望天空的姿態。原來看一個人可以這麼專注,只有回溯記憶時,才知道這個人原來從一開始就讓你﹁印象深刻﹂,然後,切片式地切進了記憶。
最後,留下來的,可能不再是故事,而只是一段又一段的感覺。開心的、生氣的、或沮喪的。只留下感覺,是不是就能不談原諒或不原諒?因為故事早已經在記憶中褪色,就只能一步一步,看看是陪著走一段,還是陪著走完最後一段?沒有人像我這麼急地等著年華老去,等著卸下繁瑣外務,﹁日夕望君抱琴至,美酒一杯聲一曲。﹂
那天,我一腦袋撞昏的時候,或者我連你的名字都再叫不出來,卻在窗口,咬著手指頭,不斷地問自己,﹁那個人到底是誰?﹂你會怪我:還是不肯原諒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