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在臉上的時候,你想笑?還是想掉涙?雨打在身上的時候,你想哭?還是想放聲大笑?我完全知道,再也進不了你的世界;但我卻停不下來、反反覆覆地揣測,當陽光遍灑大地的時候,你想躲起來?還是站在陽光下,呼吸溫暖的味道?
這個冬季,說是暖冬,對你、對我,卻格外的冷。我們真的終於走過這一世的交叉點,從此距離愈來愈遠,終至不再相關了嗎?重新回溯記憶中的你,彷彿很真切,卻又彷彿什麼都不清晰。
在人群中,總會識得與自己相關的人,有人說這叫前世因緣,有人說這是第六感,我從來搞不清楚緣由,只知道有些人,過目即忘,即使共事,過手亦忘;有些人,一眼撂過,沒有交談,甚至沒有眼神的交會,卻再也忘不了。
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為什麼?時隔多年,我還是不明所以。人群中,而且是農民運動的人群中,我前腳才和一位嚼著檳榔的老伯伯有著怪異的對話,他問我,﹁啊你是記者哦,怎麼都不講話?﹂我傻里巴幾地說,﹁台語那麼爛,怕被你們罵。﹂老伯伯吐口檳榔汁說,﹁啊你很好笑,你是記者耶,是大學生耶,你怕我們,我們還怕你勒。﹂我一躍跳起,怕檳榔汁濺到我褲腳,我那糗模樣,老伯伯和我自己都笑開了。
就在那一刻,我抬眼就看到了你,胖胖的,從容自得地在隊伍中,看來親切隨和,不經意中卻還是流露眼角地桀驁不馴。我始終記不得,那一日,你到底和我交談了沒?倒總是在心裡猜測著,如果你看到我前腳躲檳榔汁的糗模樣,會不會﹁吥﹂一聲,笑我﹁白痴﹂?
七、八年後再見面。咱們二人都不大一樣了,我成為你半個主管;而你,不再是當年的胖妞,出落的…婷婷玉立?人瘦了二圈不止,披著過肩長髮,眼神,藏不住地慧黠,簡直就是在臉上寫著:我漂亮、我聰明、我頑皮。即使寒冬,陽光都還是在你身上駐足;有一段時間,你將長髮燙捲了,披散在肩頭,彷彿丘比特的箭就擱在你肩頭,閃閃發光。飛揚跋扈的青春哪,可你的青春期早過了吧?每當我拍著你肩,調笑你的青春時,你總是飛眉側目,﹁怎麼樣,不服氣嗎?﹂碰到不老的女人,能怎麼辦?當然甘拜下風。
於是,看著你談戀愛,看著你情感的波折,和你造成別人的波折。因為你彷彿打不倒的外貎,讓旁人看不到你的脆弱,陽光都是跟著你的,不是嗎?我也一路跟著你,不讓你被自己不願意面對的脆弱打倒。走訪你的家,為守候你半生的男人下個註腳:﹁值得列入收藏品級的男人。﹂你開心中帶著驕傲,但就是閑不下來。
總統大選前的一個午后,高樓裡的小聚餐,一位高人談論著大選形勢,話題轉著轉著就從時局到了個人。高人笑說你我是前世姐妹,前世即是如此,我老逼著你寫東西,你就愛玩。咱倆笑得東倒西歪,我警告你,﹁這一世,該寫的,你就得好好寫完,省得下輩子還得再碰到我。﹂你大叫,﹁那真叫倒八輩子楣。﹂我沒提的是,別聽那高人說的,那一朝、那一代真有女官寫史,難不成還是一生三嫁的蔡文姬哩。
不理,擱下就沒事;但人世間太多事無從解,只得歸結因緣二字。你信了這一套,能由此寬解心中困惑,也是好事。又是一個打那來的高人說的呢?前世富家女,渡江翻覆了十八僕役,這一輩子,你得來還情債了。我一聽傻了,﹁那你要還到何時哪?﹂你笑我呆,﹁快了,快了。﹂但是,你說,高人告訴你,還有一個會鬧新聞的哦,﹁因為太有名了。﹂那一夜,一路送你回家,一路調笑盤算那些男人夠有名鬧得出新聞?笑著笑著,我還是免不了嚴肅了,﹁這不是開玩笑的。﹂你收歛起胡鬧,靜靜地說,﹁我知道。﹂
我也知道,要飛揚跋扈的你,收斂起真性情,是多麼不容易的事。隔幾天,夜裡做夢警醒。事後,我把夢告訴你,真有個男人,神色端正地告訴我,他和你在一起。夢就醒了,不是嚇醒,但就是醒了,滋味怪異,搞不清楚是捨不得那男人,﹁還是捨不得你?﹂你追著我問,﹁那人是誰啊?﹂打死不告訴你,﹁沒發生的事,就是夢,那能當真?夢講給你聽,是讓你開心的。﹂你做勢氣嘟嘟地走了,真是做勢,回頭就扮個鬼臉給我看。
捨不得你是真的。朋友相交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咱們的工作,幾乎需要日夜相守,即使看不到人,都得聽到聲音,開心的時候一通電話,哇啦哇啦講上二句,一天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生氣的時候,站在街頭,一通電話回來,涕泗縱橫的你,照罵人不誤,﹁為什麼吃虧的總是我?﹂你在街頭大哭,我偷偷躲到走廊長吁短嘆。
捨不得你啊,可我總是做著把人推出去的事。天空這麼大,管你管得這麼緊,你總要飛出去的吧?這麼漂亮俐落的人,可以飛得多高多遠?你笑著說,﹁不要吧。﹂我卻搞不清楚,這是不是客套?光憑這點,足夠你與我斷交十次不止。
推出門的你,不多久,就去掉了滿頭長髮,看你包著頭巾進門,拉著你的手進到小會議室,要你拿下頭巾,看看你的模樣,神色滿足,我也是放心的。人生,永遠說不準會碰上什麼事,只要心安住得下,一切表相都不重要。
直到那一日,再見你,你還是美的,即使瘦成這個樣子;但你沒有了聲音,沒有了力氣,沒有了生命力,你的意興不再飛揚,說一句話,對你都是沈重的負荷;與人相處,對你更是難以言說的恐懼。要你回來,你卻再不肯回來,也回不來了。
第一次,我看到陽光,還是覺得冷。
好想告訴你:陽光出來的時候,就能看到我,就能看到你,就能看到溫暖。溫暖是有味道的,聞得到;溫暖是有顏色的,閃閃發光,就在你的肩頭;溫暖是摸得到的,就在你的髮稍。陽光遍灑大地的時候,不要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