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這樣,坐在咖啡館外頭,吹著風,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煕攘的人群。期待著︹也彷彿真就如期待般︺時間,能因為風吹著、趕著,跑快一點。就像翻閱一本小說,總是時不時想跳它幾頁,知道結局是什麼,好少花點力氣、少掉點不必要的淚水。人生,能快嗎?能慢嗎?
不論好看不好看,精采或平淡,所有的故事,都有闔上最後一頁。好書,長嘆一聲﹁過癮﹂;碰到爛書,闔上書往桌上一丟,譏笑一句﹁有夠爛﹂,也沒那麼多遺憾。一頁一頁翻過,我的人生竟就翻過了一大半。精采嗎?平淡嗎?都說不上來,很奇怪,就像看別人的故事一樣,我竟等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翻完?
時間不夠用,是我經常性的焦慮;人生的節奏卻在我還嫌著它慢的時候,倏忽又過了一年。跨年,是加速人生節奏感的方法。剛上小學,大多數的事情都忘了,就記得跨年的那一刻,抱著大棉被,享受因為跨年才有特權:過子時而不眠。燈下的母親格外美麗,總是笑得像花一樣,不知道是開心過去一年過得滿好?還是過去一年再辛苦,總算過了?
笑瞇瞇的媽媽不經意地問著三個女兒,新年有什麼新希望啊?姐姐妹妹的願望是什麼?我全忘了,只記得自己從沒給個﹁像是願望﹂的答案,有二年,答案還是一模一樣的:﹁緊張﹂。母親聽了笑笑,從沒理我過。隔天,才張個大眼睛問我,﹁你功課好好的,緊張什麼?這樣太假仙哦。﹂那捉狹的模樣,比我還小。我很無奈,還是告訴母親二個字:就是緊張嘛。
緊張什麼?七、八歲大的孩子能緊張什麼?不是功課,而是生活,我甚至不知道生活是什麼。只是,莫名奇妙的那一年,不了解是不是因為規律上下課的關係?也不了解為什麼剎那間突然查覺大人與小孩間的差異:年紀的差異;原來大人可以這麼老,而我才這麼小。這下子,就曉得自己倒大楣了,這一輩子不知要走多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過程中,我得過著和大人一般的日子。有開心、有不開心;我會喜歡別人,別人會喜歡我;有愛也會有痛,但不論開心或不開心,誰喜歡上誰,愛深還是痛切,都會成為過去;差別只在於後來的歲月裡,你記得多一點或少一點。
就從這個時刻開始,我的生活過得認真極了,交朋友也認真,做事情也認真。認真,只為了不確知我這本書到底有幾頁?至少闔上的時候,即是是爛書都不遺憾。在認真之外,在內心最深處卻是疏離的,對生命疏離、對朋友疏離,對自己疏離,每一個階段的朋友,既不重疊也不延續;記憶,成為壓箱底的日記,寫過了,就過了,闔上了就不再打開。成家之後,年復一年,母親問我,﹁什麼時候把你那些日記搬回去吧?﹂我總是笑笑,﹁找一天來拿。﹂為了找這一天,可找了好多年。老媽覺得我無聊,日記可以寫成這樣;我卻是已經向過去道別,不想再看到從前的自己。
學會不再回頭,我就再也不緊張了。天,若是真要塌了,只能想辦法頂住;頂不住,就只能讓它塌,最壞不過如此,還能如何?每一年,換月曆的時候,嘴上哇哇叫著,﹁又一年啦。﹂其實心裡想著的是,﹁終於又一年了。﹂就等著瞧那時候換得盡它!
走過一年,走過大半人生。總說歷史會記得二00六,就像明萬歷十五年。明萬曆十五是這麼一個平淡無奇的年,卻是歷史轉變的開端;二00六卻是這麼不平淡的一年,從權力者的角度,這一年簡直是驚濤駭浪,說不準什麼時候家裡那個人又要出案子;從小老百姓的角度,這一年過得是聲嘶力竭,北有紅衫軍,南有保扁潮。照正常,萬曆十五這般平淡,都可以是歷史轉變的開端,二00六豈有不是歷史轉折的關鍵?很奇怪,翻開跌宕起伏、戲劇張力無窮的報紙,對照窗外的風雨晴陽,我總感覺:歷史要嘛就是已經偷偷轉彎,要嘛就還沒轉彎,不論平淡或曲折,這個彎,橫豎不會當下讓你查覺。
重要嗎?誰還記得五一七沒過關的總統罷免案?誰還記得七一五親綠學者聲明?誰還記得九九紅衫軍圍城或雙十天下圍攻?誰還記得一二九北高選舉?俱往矣,就在換掉月曆的那一刻,過去一年的歡笑淚水和痛苦,都成了過眼雲煙。
誰還會陪著你走過二00七?跨年之夜,婉兒抱著我說,﹁周休六、日吧,這樣才能多陪陪我。﹂我捧著她的小臉兒蛋問,﹁這是你的新年願望嗎?﹂她淡淡地笑笑,沒說話,只搖搖頭。我心一驚,這孩子不會查覺生活的無奈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有媽媽陪很好,沒媽媽陪,日子還是得過。在婉兒發亮的小眼睛裡,看到了當年的我。在等著翻盡歲月的日子裡,還能有這麼飽滿的愛;等待,也成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