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弄丟了,鳴…我死定了。﹂坐在電腦螢光幕前,看到東兒MSN上的書籤,差點沒噴飯。就在上個周末,難得東兒在家裡,一家四口,﹁終於團聚﹂,相攜外出吃飯去,東兒的手機擱在餐桌上,好大一個布製骰子的手機吊飾,底下還鑲著老大一顆珠子。我看了好笑,忍不住說出了口,﹁你這吊飾,遮都沒法遮,一看就知道是女孩送的嘛。﹂東兒略顯羞赧地淺淺一笑,﹁是啊。﹂說完,低頭啃他的飯,顯然無意繼續這個話題。
沒想到才隔不到二天,這骰子就搞丟了。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東兒和家裡人的話愈來愈短,給家人的時間愈來愈少?傻傻地想著,轉眼間,滿公園亂竄的小帥哥,站起身像座山一般高。時間,在我的腦海裡,是分段的記憶。那個二歲,半夜醒來站在臥房門口,想進門又不敢進門的小不點,還不想著學著自己睡一床的小可憐;上了高中,房門一關,此刻他不再進你的門,可也不准你進他的門了。更早一點,國中開始,他的語言和你不再相同,大小事不宜多問,否則必然討得一句,﹁唉,你不懂,別問。﹂
時間,在東兒的身上,驚人地刻著我年少時的記憶。原來那個時候的我,和母親說話的口氣是這個臭模樣的,肯定還要更壞。一出門,就像脫繮野馬,下課的方向,可能是冰店、可能是圖書館、可能是大馬路,就不是飄著菜香的家門。在每天和東兒有限的對話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當年母親對我說的話:﹁天這麼冷,你好歹外套穿厚一點吧。﹂﹁洗了頭,幫忙趕快吹乾,好不好?不聽話,你到老就知道頭痛是怎麼一回事。﹂﹁成天混,你到底有沒有在看書啊?﹂這些嘮嘮叨叨的話,照例是理都不必理的,與其說是講給東兒聽,不如說是講給自己安心,彷彿自己也像個媽。
一整天能賴在學校到夜裡十點,你信不信?東兒爸嘲諷這是﹁官方說法﹂。我沒吭氣,這年頭比當年幸運一點,孩子掛在網路上,只要早一點和他們分享,就能從他們的網站、網頁、即時通上知道他們到底在幹啥。比方說,東兒會百無聊賴地說,在家裡最後就會頹廢到只有一雙大眼對電腦,﹁還是社辦有趣。﹂比方說,他會問,﹁誰來批評我一百字。﹂這肯定是社團要交報告啦。再比方說,他會廣邀英雄豪傑,﹁和我去剖蛙吧。﹂還有,偷偷地在這裡知道他社團的學姐,還挺喜歡這個小弟的。形式看來,他大概是花很大部份時間在社團辦公室,忍不住的時候,只能調侃他,﹁事業未免做太大了吧?﹂東兒總是酷酷地笑笑,還是不理我們。
社團,有這麼好玩嗎?真的好玩,比起咱們那個年代。除了寒暑假的救國團,別無選擇。現在的孩子,社團可以各校串連,還能從中台灣串到北台灣,一溜煙就到了台北,忽而參訪中研院,忽而參訪台清交陽明。至少有個好處,他在選填大學時,對自己可能的落腳處心中有譜,不像當年人到台北,看到即將讀四年的大學大門寒酸至此,簡直有所託非人、痛不欲生之感。
家裡這麼不好玩嗎?不是老到一定程度,朋友總是比家人更有趣味。娘在孩子心目中,到底有多大份量呢?東兒從學校裡回來說,功課交代要看那一本書,我一擊掌,﹁家裡有,媽媽看完了,就在書櫃那兒。﹂大概可以為自己贏得三分鐘尊敬。
不待東兒交辦,看他開始長青春痘了,為他買專用的洗面皂,重要的是:只要洗面皂,其他亂七八糟塗的抺的都不能有,試驗一個月,頗見成效,又可以為自己博得五分鐘正面肯定。東兒從來不覺得自己其實是個漂亮的孩子,當他會主動開口跟我要專用洗面皂的時候,我知道,東兒是個大孩子了。
東兒長大了。這是為什麼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鑲著珠串的大骰子,想笑卻絕對不能笑,想關心卻一定不能多問的原因。隔著MSN,教他二招,﹁去買一對手機吊飾,送給她,就將功抵罪啦,沒事。﹂東兒沒理我。
再隔一天,東兒MSN上的書籤又換了,這一回,他搞怪的目標是他的新書包。忽而說不搭制服,忽而說還不錯。周末,回到家,仔細端詳他那﹁新書包﹂,其呆如我,當然看不出所以然,舊書包是帆布,新書包是防水布;舊書包窄一點,新書包胖一點;舊書包掛了一堆胸章,新著包原封照掛;重要的是,舊書包是黑的,新書包還是黑的。黑色,還有搭不搭的問題嗎?站在東兒書包前,突然發覺,這臭小孩說得一點沒錯:唉,我真是一點都不懂,多問多挨糗。
當娘好處是,在兒子面前不怕糗。這一夜,我抱著二個﹁大問題﹂,沒睡好;次晨,趁他還沒出門,一躍而起,衝到東兒書包前,傻里巴幾地真問他,﹁你的手機吊飾找到了沒?﹂開口前,我當然已經注意到他擺在桌邊的手機,沒了那個大骰子,東兒懶懶地答了一句,﹁不見了,不管它︹不知是不是她︺啦。﹂我再指著那書包問,﹁為什麼你說書包和制服不搭?﹂東兒看看我,臉色古怪又透著得意地說,﹁那是女中的書包啦。﹂
這下,我又傻了,一連串問題,﹁書包不算制服,可以隨便拿他校書包用的哦?﹂﹁這是你自己買的,還是別人送的?﹂﹁背女中書包不會被同學笑啊?﹂東兒起身,看看我,彷彿對我這媽無助的關心頗有同情,拿起了另一個背包說,﹁那是我請人到女中幫我買的。﹂手一揮,推門而出。
我站在書包前,更傻了。我不知道,如果開口問這麼一個大孩子,﹁送你手機吊飾的和幫你買書包的是不是同一個人?﹂會不會太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