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死時四十一歲又十一個月;愛倫坡死時四十歲又九個月;濟慈死時才廿五歲;雪萊死時差一個月卅歲。…
﹁這是什麼書?﹂婉兒眨巴著她細細長長的眼睛,亮亮地跳到我身邊,一臉狐疑地問著。愈來愈像大女孩的婉兒,對我手中的各種玩意好奇心愈來愈高,她要看我的書,要看我的手機,還要看我的電腦。基本上,這個女兒要在媽媽面前保有秘密,可不容許她的媽咪在她面前有任何秘密,當然,當媽的,手段豈會不如一個十歲毛頭孩子?
我翻過書面,讓她瞧個夠,﹁一本小說。﹂︽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這本書,譯者李永平更吸引我。從婉兒入學開始,每個星期一下課時間,就是我和她漫遊仙境的約會時間。牽著婉兒,遊蕩在台中車水馬龍的街頭,很慶幸自己還能陪著她一塊看遍她小眼睛裡頭的新鮮事。偶而,蹲下身,和她一般高,真會嚇一大跳,樹那麼高,車那麼兇,﹁哇!你的世界是這樣的啊?﹂聽我如此讚嘆,婉兒就高興了。
牽著婉兒的手,趁著下課十五到卅分鐘,一路玩回家,一路想著,我能陪她到多老?當她想看更複雜的世界時,該怎麼防著她不像朱鴒般誤入歧途呢?這一想,總是心痛。牽著她的手就更緊了。婉兒很耐痛,只抬起頭看看我,笑著,不知我幹嘛這麼用力的握她。這個時候,我總是簡簡單單告訴她,﹁天塌了,只要爸爸媽媽在,記得一定不要怕,要和爸爸媽媽講哦。﹂婉兒總是頭都不點地自顧自地玩她的風景。
﹁有如一場虛幻的夢,我的歡樂早已寂滅,那些神魂顛倒的日子,全部一去不復返。我的愛引我入歧途,我的幻想經經破滅:往事如煙一去無蹤,只有無盡哀傷留存。﹂
翻開內頁,讀著作著筆下主人翁正念著的詩〈告別宮庭〉。詩作看來哀傷,但我的心情卻一點也不哀傷,相反的,不但平靜,甚至有一種幸福感。因為我知道,就在接下來的二、三個小時裡,我會享受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其中有幸與不幸,它可能讓我痛到坐在沙發裡就淚如雨下,可能讓我大口喘氣,不知這抑鬰如何排遣。但是,這個故事很好,最後,它會告訴我人生有許多苦,但這些苦都可能被撫平,不論透過什麼方法;世界再大,總會有一、二相扶持之人,陪你走過生命的幽谷;人儘管會老,但到老還是可能堅持地愛著一個男人︹或女人︺;生活可能意義無多,但自己好歹不是最倒楣的那個、甚至有可能在很多人眼中已經夠幸運的人。這不很幸福嗎?
婉兒在我身旁賴不到三分鐘,顯然對這勞啥子的納善先生興趣不大。轉過身,逕自拿起她的︽孫子兵法︾,家中一片靜謐,電視即使打開的,那聲音彷彿穿不出框住影像的方盒子,很難在這一方空間裡立足,安靜與閒散,隨興與無聊,都是幸福。
就在我幸福地差不多快打盹的時候,沒辦法,人到中年,就發現,沙發其實是最舒適的床,連被子都不必有,順手扯下一件兒子的夾克,披頭蓋上,就能睡他個天昏地黑。我才準備側身倒下,婉兒突然說了一句非常短,但我從沒聽她說過的話,﹁媽媽,我想吐。﹂婉兒不是沒吐過,幼兒時期,通常沒照會這檔子事,尋常感冒,就能﹁哇﹂地吐你一床,吐就吐啦,誰還預告?我側頭看著她,想這女孩,真是大到和同學一樣,用少女矯情的言詞講話了嗎?
婉兒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地用手指著電視,﹁遊覽車翻覆,十八死。﹂納善先生,一不小心,被我一腳踹下了沙發。我開始反射性地轉台,拚命想找到更多的訊息,婉兒還是一句不帶表情地,﹁媽媽,我想吐。﹂這下子,我認真問她了,﹁你是胃不舒服的想吐?還是看這新聞想吐?﹂她保持儀態地說,﹁這麼多人死亡耶,能不能不要看了,待會兒我會吃不下飯。﹂
她的說法,我完全沒有不同意的可能。立馬起身,﹁走,我們出去吹吹風。﹂小說裡的跌宕起伏,可以完全事不關己,因為你完全可信那是虛構,即便掉眼涙都只是一時浮濫的情緒;新聞事件,卻完全不同。那個即使打開都無一席之地的小方盒,突然間地位暴增,螢幕中所有的影像、聲音、悲泣與哀嚎,就在開始注意它的那一刻,彷彿幻化成無孔不入、無所不在的空氣,除非離開它,否則不可能關掉它。
而即使走出門,冷風一陣,撲面而來,牽著婉兒的手,我還是想著電視裡並不完全的訊息。婉兒其實完全知道,她故意說,﹁還好剛才只是電視,不是︽蘋果︾,不然,我一定吐了。﹂我笑她,﹁誇張。﹂卻無可抑制地繼續思索著,為什麼就在這一刻,很大部份人享受著他們安寧的周末時,卻有一車子的人,和他們的家人,得面對巨大的人生轉折,完全來不及說,﹁不要!﹂而命運之神,會聆聽我們的拒絕嗎?可怕的是,我們完全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當命運降臨的時候,沒人會理你!唯一面對的方法,怪了,可能也是不理祂。
走過冷風,找了家餐廳,這一餐,吃得安靜,沒人再談遊覽車,婉兒笑得輕盈。門裡,婉兒邊吃邊喊著熱,喊著喊著連外套都穿不住了,那糗態,連她自己都好笑;窗外,風搖樹影,一輛輛車呼嘯而過,每輛車上都有不同的生命,將遭遇不同的命運,看著都覺得涼。這一晚,真是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