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江河，流水不回。想起小時候，有甜蜜，更多的是感傷。人過中年，即使想起小時候，大部份都是自己淺嘗回味，甚少與人分享，真要脫口，就是到了情難自禁。
第一時間，看到民進黨立委李文忠和林濁水聲明辭去立委，錯愕不已；他們倆在大多數人還沒這個預期的時候，做了這麼大的動作；下一刻，聽到那麼大個子的李文忠，有點哽咽有點羞澀地笑著說，他不退黨，這是他﹁小時候﹂就加入的黨，他半輩子的青春歲月都投注在這裡。我不禁笑了。
完全不誇張，最近一次聽人談起小時候，約莫是五年前，那時節陳文茜已經與民進黨漸行漸遠，她常和我聊到民進黨的同志們，老的、小的，不同的人有著什麼不同的個性。在她口中，最常提起的就是李文忠，一個年近半百的大男人，在她的笑談中，十足十又轉身幻化成當年的毛頭孩子。李文忠念台中一中時功課滿好，老是第一名，好學生也會撞牆，為了想清楚人生為的是什麼？竟在課堂上大 哭，說是不要考大學了，要去流浪；禁不住母親苦苦哀求，回到人生常軌，隨便念點書，考上台大外文系，沒真心念，被退學，又轉考政治系，還是被退學，被退學前，轟轟烈烈地搞了個﹁李文忠事件﹂─坐在傅鐘下，不知幹啥。
一九八三年二二八，這群毛頭小鬼，發了瘋在早不問世事的彭孟緝住處︹現址係行政院長官邸︺，噴上大紅鮮漆：﹁血債血還﹂。事跡敗露後，這群學生躲的躲，逃的逃。就李文忠一人大剌剌地說，﹁老子做事老子當，躲什麼躲。﹂不但不躲，照辦活動，活動通知還發給當時擔任立委的康寧祥的兒子，把老康嚇出一身冷汗。
李文忠噴漆的偉大事蹟，我沒碰上；他第二次被退學，像個呆子般坐在傅鐘下，我剛出校門跑新聞，三天二頭往台大校園跑，﹁李文忠事件﹂成為我記者生涯第一件﹁小時候的記憶﹂。不騙人，當時我真看他是個呆子。其實他一點都不呆，他白天坐那兒，晚上還有同學送吃食給他，﹁絕食可以，挨餓不成。﹂多麼有智慧的抗爭.。幫他送吃食的朋友，也成了我的朋友，講起來，都是一陣大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著交疊的記憶︹都屬同一世代︺，李文忠在同輩的新聞圈裡，始終沒什麼距離，在這一輩人眼前，他總難人模人樣地裝出國會議員的派頭。政黨輪替，他這個國會議員值錢得多，遠不是當年的國大代表所能比擬。做為執政黨立委，護航是一定要的，他護航的方式聰明得多，結果在黨內卻遭來﹁大砲﹂之名。
不過，這門大砲卻愈來愈不管用；特別是在一連串亂七八糟，有關第一家庭的弊案爆發後，簡直是辯無可辯，但還是非辯不可，這個時候，見面就趣味不大了；六、七月間，有二次碰面，無非是抱怨媒體對民進黨、對陳水扁不公平云云，實在不想拉下臉來吵架，淡淡地說了一句，﹁唉，別老貼著陳水扁，護黨可，保扁大大不必，千萬別當保皇派。﹂
紅衫軍靜坐開始後，二次罷免案之議起，輿論很大壓力在民進黨為什麼不把人民複決的權力還給人民？何況，公民複決通過的機率，照現行辦法近乎於零。李文忠不做此想，他急乎乎地和我通個話，﹁討論﹂為什麼民進黨不能支持罷免總統案：因為民進黨是一個會搞反制動員的政黨，紅衫軍南下就打成這樣，罷免公投不全台打成一團？他的一番話，沒說服我，卻聽得我毛骨聳然，這是什麼黨？什麼支持群眾？是什麼領導人會縱容、甚至帶領群眾做這樣的事？
完全不用懷疑，曾經創造政黨輪替盛景的民進黨，老是批判國民黨的轉型正義，沒想到民進黨自己，七葷八素地轉得比回頭路還退後。國務機要費案偵結後，新潮流系提出若干與黨不同的意見，包括罷免案表決時開放黨人進場投票等，全島地下電台，點名狂罵三千里；黨內同志的冷嘲熱諷更不必提了。
即使李遠哲發表公開信籲扁考慮去留問題，民進黨人對這位曾經臨門一腳助扁的讀書人，照罵不誤，罵的台詞和政黨輪替後國民黨罵的幾無二致，還更難聽：﹁李遠哲的教改，讓孩子受更多苦，他一句道歉都沒有，還說什麼？﹂地下電台怎麼罵的？他們罵李遠哲有今天的地位是扁提拔的，太不懂得飲水思源，這些群眾完全搞不清楚，李遠哲的諾貝爾獎是自己的本事，中研院長是前總統李登輝聘的。
民進黨草根性是強，但總不至於反智到這個地步吧？中執會決議對挺扁有異音者移送中評會，這個作為比他們口中﹁威權的國民黨﹂更威權。不僅如此，從施明德、新潮流、李遠哲，甚至最近矛頭開始對準檢察官陳瑞仁。身處其中，而無力回天，那個痛是難以想像的，尤其這個黨是他們﹁小時候﹂就投身的理想，﹁一輩子的青春都浪擲在這裡。﹂
看看這個黨是怎麼對他們的？就在李文忠和林濁水宣布辭立委後，扁系立委前往探視慰留兼傳總統之言，此人說，﹁這個時候就要用殉道的方式改革，下一次豈不是要自焚？﹂聽得林、李二人臉色鐵青；還有人這麼說，﹁本來就跟我們不和，要走就退黨吧。﹂和他倆同派系的一位立委說，﹁在黨最困難的時候，戰士應該都留在戰場上。﹂戰場在那裡呢？新系要在弊案的戰場上保皇？還是在黨改革的戰場上沈默？事實上，戰場已經被陳水扁堅壁清野了，沒有人還能夠說什麼話，打什麼仗，除非加入保皇禁衛隊。
﹁如果重新來過，我還是會選擇民進黨，只是青春不會回頭。﹂一轉眼，傅鐘下的大個子，也是個中年人了；他不該再是先坐下去，再想晚上有沒有人偷偷送吃食的毛頭小伙子。他該計較少一份薪水會如何？轉行要轉那行？不了，他全不想了，他把辭立委做為自己良心的交代。
就是這一刻，時光回轉，回到青春歲月的初衷，﹁梅落繁枝千萬片，猶自多情，學雪隨風轉，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無限。﹂青春肯定是回不來了，民進黨呢？青春的民進黨還回得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