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來不懷疑我對你的愛嗎?﹂
﹁你愛我,就不必懷疑;你不愛我,懷疑也沒用。﹂
聽到這樣的對話,第一時間,還真有點錯愕。我沒有轉頭,只是悶著思量這二句彷彿是連續劇的對白,講起來這麼從容又簡單,其實,人與人相處,不懷疑,是多麼困難的事。
信任,需要時間;往往還需要空間。人隔兩地,還能有愛嗎?懷疑,還發揮得了作用嗎?一個月,愛;五個月,還愛;二年?三年?五年後呢?甚至拉長到十年、卅年,這樣的愛,是情愛?還是情義?情愛濃過情義,情義深過情愛,當情義都可能生變的時候,情愛能有多大的續航力?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人生如寄,變得永遠是人。男女之間的變,只是情傷;若把時間拉長,空間拉大,重頭審視人與人、人與時代的變與不變,想到自己一輩子的追求、渴慕與期待,終究落空,未忘初衷者,只有自己,於是時運之嘆,國事之憂,驟上心頭,能不悲從中來嗎?
人生只有一次,歷史的當下─此刻,也只有一次,就在這一刻,自己的選擇、他人的選擇,左右時代的走向,卻也決定自己當下抉擇的結果,可能灰飛煙滅,可能重起高樓。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讌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與換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生唱到老。」那天,看到陳芳明有感於民進黨年輕一輩站上第一線批判黨,他慨嘆,希望年輕人的批判能讓黨重生,不要讓他們一輩子忙著參加反對運動的人,「覺得人生不值得。」一句話直墜入心底,那麼沈、那麼重!毫無辦法地重讀︽桃花扇︾,又是徹夜無眠。
六年,有多少人,一回首,突然發覺,自己的人生可能完全不值得?而所有的不值得,都是因為錯識了人嗎?
站在指揮車上,準備南下的施明德聲色俱厲地點名不讓他南下的縣市長們,這群縣市長都是他的﹁徒子徒孫﹂。想到施明德尚未與陳水扁絕裂時,猶想盡辦法為扁講話,施總說扁﹁很敬重長輩﹂,這實在是找不出好處的說法,言下之意彷彿是:他對我還夠敬重,總不好說難聽話。但是,有那一個當總統的人,真心喜歡對方以﹁長輩自居﹂呢?第一個准許紅衫軍南下集會的雲林縣長蘇治芬,和施明德淵源深厚,身為晚輩,她反問施,﹁當年那麼多人跟著你,為什麼現在都沒有了?﹂言下變的人不是民進黨,而是施明德。
人與人的信賴關係一旦瓦解,追究到底是誰變,總是格外不堪。蘇治芬還是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她沒忘記和施明德的淵源,卻很嚴正地強調她扮演的是縣長的角色,准許反貪車隊南下集會和私人情誼無關。
但大多數人都忘了,既忘了舊日情誼,也完全不明白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就像葉菊蘭,她拒絕紅衫軍合法申請的集會,用的理由是﹁不要台北的紛亂帶到高雄﹂,而她不但准許民進黨的九三0黨慶大會,還允許消防局開出二輛照明車,為的不是消防勤務,而是照亮民進黨的集會場子。最難堪的是,因為她完全不避諱地封殺合法集會,使得最近一段時間,她的亡夫─為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自焚的鄭南榕,不斷被提及,指責她有愧先夫。當年,她剛選上立委,大家都說她是不懂政治的商界女強人,對比如今她的表現,或者,這個評價有一定的準確。但我始終都忘不了那個在她家裡吃飯的午後,窗明几淨,還有她親切柔軟的笑容。
正是在出發南下前一夜,施明德和群眾講話,談到自己坐過四任總統的牢,卻可以寬恕與愛,因為他不肯被囚禁在心牢裡,人與人相處,最重要的是忠誠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他是通緝犯,就拚了命要逃,別人是捕快,就得拚了命抓他,兩相無尤。站在他身後的陳文茜搞笑地對著同樣站在後面的許博允說,﹁是男人,就要拚命追女人;是女人,就要拚命甩掉男人。﹂許博允只差沒把口水噴在施明德後腦勺。
忠誠扮演自己的角色,多麼好的一句話,彼此有這樣的認知,人與人,是不是就不再有懷疑了呢?麻煩的是,人與人之間對角色認知還未盡相同,落差甚至很大。施明德認為陳水扁根本沒扮演好總統的角色,更甭提沒扮演有理想的民進黨人的角色;但若陳水扁此刻只想扮演好用力脫罪的角色呢?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人生就是這樣,永遠會有一個點,從這個點開始,再也回不到過去。一直不願對陳水扁說重話的施明德,在國務機要費這個點上,選擇了和陳水扁分道揚鑣,還有大多數民進黨人,等待司法起訴的那一個時點;故事還沒結束,扁執政這六年,竟就浮生若夢了。還好,不論民進黨如何保皇,陳水扁不過就是個聲望破產的民選總統,施明德或任何曾經對他寄予厚望的人,都不必再玩勞啥子香草美人的悲懷把戲,倒不了扁,也能嗆他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