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女生一定要穿紅色的?﹂婉兒一臉不以為然,丟下我才剛為她買的新衣褲,一溜煙地跑了。
她溜得暢快,換我捧著這一袋衣物,不知如何是好。這小女生真能磨人,她可不知道,為了她穿不穿﹁像女孩兒的衣服﹂,前幾天才被她老爸臭罵一頓,﹁你買裙子就算了,怎麼買得都和男孩的一樣,灰的、藍的、咖啡的。至少弄幾件紅的、粉紅的嘛。﹂我百口莫辯,非得浪費幾文錢,才能讓這男人知道,就有女孩不穿紅衣、不著裙。
婉兒不穿紅衣,她老媽─我從小衣櫃裡,也幾乎不見紅色。中學上家事課,做緞帶花,我費盡力氣做了朵美美的玫瑰,家事課美美的老師硬是不給分,她的理由是:那有玫瑰是墨色的?我爭辯半天,緞帶花就是假花嘛,假花的顏色還當真嗎?這老師扭得很,當學生的為了拿分數,只能妥協,重做一朵:綠色的。活活氣死她。
小時候如此,長大之後,也沒改性,還是不穿紅。直到當了新嫁娘,整整二星期後,婆婆才忍不住開了口問,﹁新娘子那有不穿紅衣服的?﹂我低頭瞧瞧自己,笑得有點尷尬,完全承認自己太不像話,心想婆婆還沒開口的大概是:那有新娘子一天到晚穿牛仔褲的?乖乖地跟著婆婆買了二件酒紅洋裝,應景穿了二天,從此掛在衣櫃裡,足足掛了廿年,現在拎起來,還是簇新簇新的。
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怪,可大不希望婉兒和她媽一般怪。耐下性子問她,﹁你為什麼不喜歡紅色?﹂婉兒嘟起嘴說,﹁紅色很土耶,尤其是粉紅色,更土!﹂這個答案還真直接,我當年不穿紅,是因為土嗎?唉,不是紅色土,是因為自己穿起來感覺土。紅色,尤其是正紅色,真要看人穿,家裡一個老男人、一個小男人,穿起紅色都漂亮,不論是正紅︹台灣紅?︺或是粉紅。婉兒的哥哥東兒個頭高,皮膚白,穿起紅T恤,說有多帥就有多帥。
還有自己的娘,七十歲的老太太,不但穿紅,還和年輕人一般,紅T恤配牛仔褲。凱道反貪倒扁靜坐開始後,我去看她,她老人家打開電視看股市,笑嘻嘻地轉頭問我,﹁他們不會坐太久吧?幹嘛呢,頂辛苦的。又是太陽,又是大雨。﹂老人家話沒停,﹁阿扁會不會就這樣下台啊?﹂真是要命,沒一個問題我能給個定解。她還是一臉笑,﹁他們這一坐,我可麻煩了,這一櫃子紅T恤還能不能穿出門啊?﹂我反問她,﹁你會管哪?﹂她可愛兮兮地說,﹁誰理誰啊,咱們在台中。﹂這一輩子,她還真沒理過誰,二千年,她不理老爸的﹁動員﹂,硬是投一票給陳水扁;六年後,老爸走了,姐姐妹妹個個都讓她拎著去匯倒扁承諾金。
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聽老媽品評政治人物,她說,蘇貞昌台北縣長幹得滿好,怎麼行政院長做得普普通通哩;我說,當年游錫X宜蘭縣長不也當得滿好?老媽﹁哼﹂一聲說,﹁不知道,那時候我根本不看政治,誰是誰、誰如何,都不知道,懶得理。﹂那像現在,想不理都很難。
老媽一席話,說得我啞然失笑。這年頭真是變了,怎麼就能搞成全民皆政治了。台中人無風無雨,安安穩穩地坐觀倒扁吧,偏就有人眼巴巴地熬了一夜檸檬茶,趕在天亮前送到凱道去。你笑他瘋,他還不服氣,﹁沒看到高雄人都趕上台北的嗎?﹂沒辦法,台北圍城,鄉下人什麼不會,就看不過有人不舒坦,淋雨一夜還成人形嗎?能送杯茶都心安。
在城市裡,聽到雞叫聲醒來,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經驗了。這一日,天才濛濛亮,走上陽台,意外地竟聽到一聲雞鳴。對街整幢樓房,大多數的門窗都還是掩著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和我一樣,走上自己家門的陽台,呼吸第一口帶著濕意的空氣。
這一夜,我既沒淋雨,也沒吹風。坐在電視機前,像個瘋子,一夜難眠。
老天爺真有眼,該淋雨的一個不會放掉。才說台中地靈人傑,風和日麗,下午往市政府補繳個停車費,折騰半天,才踏出機關大門,﹁轟!﹂地平地一聲雷,﹁嘩!﹂地就下起傾盆大雨。這雨,真是上帝的洗腳水,倒得毫不猶疑,乾乾淨淨,只是這上帝的腳也未免太大了點,搞得出這麼大的一盆水。我遙望著斜對面的停車場,盤算著衝過去能淋成什麼模樣,咬牙硬衝,果不其然,一身牛仔衣褲,待我衝到停車場,已經濕透到重得彷彿穿了盔甲,差點讓我舉步維艱,跑都跑不動。
進家門才慘,婉兒看我一身狼狽樣,笑到不支,衝著我問,﹁幹嘛?你去倒扁哪?﹂我沒好氣地大吼一聲,﹁不幫我拿毛巾,說風涼話,人在台中,倒什麼扁?小心我扁你。﹂她沒理我,神色詭異地笑笑,﹁誰說不能?我們今天就在學校討論倒扁、挺扁。﹂這讓我嚇一大跳,﹁小孩子談這個幹什麼?不是老師要你們聊的吧?﹂婉兒﹁哼﹂一聲說,﹁老師根本不知道啦?﹂我問她,﹁那你是倒扁、還是挺扁?﹂她抬起頭,慎重其事地說了一句,﹁不告訴你!﹂
這年頭真是變了,十歲大的毛孩子,比她老媽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