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昭隆要結婚啦?﹂聽聞昭隆喜訊的友朋,第一時間的反映幾乎一模一樣:不可置信,錯愕不已。佩璋的評語最貼近咱們這群擁有婚姻的中年男女感慨或感傷的心境:﹁好不容易都挨過中年了,何必再跳進去,喜歡在一起就是啦。﹂人到中年,多數要面對的是中年婚姻危機,既無危機,幹嘛搬一個危機回家?
昭隆沒把危機搬回家,卻為了娶得美嬌娘,搬了個新家。非但如此,不從俗的他,這一回,一切從俗,規矩要辦的事,一件沒少。結婚,讓他或多或少改變了自己。
和昭隆失聯一年多的小瑤,專程和偕同老公參加婚宴,小瑤笑嘻嘻地說,﹁一年多沒消息,再聯絡竟就是接他的喜訊。﹂小瑤說,五年多前,昭隆也一度動念想結婚,咱們倆相視而笑,都在想:五年前讓昭隆動心的是那一個女孩?
最近十一、二年,我幾乎全程參與昭隆的感情世界,他開心的、不開心的,很難逃得過我的法眼,認真交往的女孩,他總是找機會讓我瞧瞧。不要看昭隆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他認識的女孩個個清秀,不過,看過這麼些人,我還是七早八早就和昭隆說,﹁怎麼看,還是薰和你最像。﹂
說薰和昭隆﹁像﹂︹就是有夫妻緣啦︺,是有原因的。十一、二年前,我剛從台中調回台北,昭隆是我手底下的老大哥,有一晚,忘了什麼鬼名的颱風,吹得和平東、西路的路樹幾近全倒,半夜十一、二點,同事打電話回報狀況,順便提醒下班小心,沒想到從外頭頂著風雨回辦公室的昭隆,興奮地報告路樹倒一地之後,興沖沖地宣告,﹁我要帶薰上陽明山夜遊!﹂還來不及罵他神經病,他一溜煙地就跑了。隔天沒見他人影,再隔天才現身辦公室,我調侃他,﹁陽明山一遊二夜哦。﹂他糗糗地笑笑。
過了段時間,他有點沮喪地告訴我,薰的家人不太喜歡他,我笑翻了,﹁有那個父母會喜歡颱風夜把女兒帶上山的男人?﹂再隔段時間,昭隆又說,大概要和薰分手了,我靜靜地聽著他話說從頭,薰的難處在那裡,不要為難她等等。我沒吭氣,想著那個已近前中年期,卻風風火火、夜雨奔草山的昭隆到那兒去了?我寬慰他,﹁冷冷也好,你們倆這麼像,又這麼熱,燒也燒盡啦。﹂
從此,兩人真分了手,但昭隆對女人一向好,即使分手,昭隆都還關心她。那個時節,薰的工作並不穩定,忘了為什麼事,薰的工作和報社某個長官有過節,昭隆氣急敗壞地說要上樓打架,我說,﹁你瘋了。﹂他急得差點語無倫次,﹁分手歸分手,我還是不能讓人欺負她!﹂如果記憶無誤,當時昭隆其實也有了交往的女朋友。
五年多前,昭隆動心結婚,對象是個年紀小他好多的一個女孩,昭隆用心到想著如何賺錢送她出國念書,如何讓自己調整心境,即使這段婚姻沒有終局也沒關係,我沒吭氣,心想娶老婆又不是養女兒,嘴上卻調笑他,﹁你老啦。講得都是老人的話。﹂他承認,心境是不一樣了。後來,這個女孩真出國了,當然,昭隆的婚念,就沒著落啦。昭隆看得開,﹁好了,不想了,大不了,狠狠地跑夠新聞,到老拿把錢到內地娶大陸妹,終老一生。﹂
昭隆說這話不是開玩笑,在重遇薰之前,還有個女孩對他不錯,聽他說起,卻從沒讓我看過,結果竟是因為昭隆大半夜還在辦公室討論新聞,女孩三催四催地奪命連環扣,搞毛了昭隆,新關係試都不試就吹了。
一年多前,昭隆在走廊上,點著煙,幽幽地和我談起,最近又和薰在一起,﹁不過,純粹是朋友。薰的姐姐打電話說,薰的心情不好,我就去看看她,帶她散散步,遛遛狗。﹂昭隆說著說著,竟自言自語起來,﹁奇怪,這種平靜的感覺,滿好。﹂昭隆和薰,從狂風驟雨走到雲破天青,人走老了,反倒妥切了。
再半年,昭隆就宣告準備成家啦!不要婚禮的他,行禮如儀地辦了個婚禮,從不穿西裝的他,西裝畢挺地迎賓。擔任介紹人的肇公如此形容四十八歲才第一次結婚的昭隆,﹁這是我參加過的婚禮中,年紀最大的新郎。楊振寧夠老了,不過,他的婚禮我沒去。為此,我要向新娘致敬。﹂全場笑倒。
人過中年,對婚姻不虛無都難。虛無的表現方式,就是調笑。尤其咱們這行,每天一出門,和朋友相處的時間遠遠比家人多,處理的大小事物,還很難和家人討論,特別碰上政治熱季,閉口是唯一的選擇,省得一言不和,更惹心煩。肇公最有名的笑話,﹁中年喪偶,人生三樂之一。﹂講起來尖刻,笑起來帶淚。
婚宴之後,昭隆和一干友朋繼續聊著,薰坐他邊,聽著昭隆在朋友們面前重申,﹁我早告訴她囉,新聞是我的妻,你是我的妾!不過,人年紀大了,愛妾會勝過妻。﹂薰羞羞地說,﹁我早不和他爭,新聞和我誰第一啦。﹂那天,昭隆發了個一版頭的獨家新聞,前一晚還是發完稿,才趕著去拿婚紗的。朋友們都同意,大喜之日,絕對不能再讓他進辦公室了。
昭隆側頭看看薰,摸著薰的頭髮說,﹁今天你真美。﹂頗有憐取眼前人、相依共待老的溫柔,總說婚姻是女人找到避風港,在昭隆身上,我卻看到:再瀟灑漂泊的男人,也是需要港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