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夢裡是會飛的。

　第一次，從山谷墜落，強烈的恐慌幾乎讓我窒息，就在摔落地面前一秒，夢還沒醒，我卻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不對，這是夢，我不可能就這麼摔爛掉，一念間，雙手才舉過頭，整個人就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愛飛多高就能飛多高，愛飛多遠就能飛多遠。哇！這感覺太過癮了，真能成癮。從此，入睡前，我總愛幻想著今夜該往那兒飛？十有八九，我總還能重複做著本來該是噩夢的飛的美夢。

　人生要心想事成，多麼難哪；心想夢成，簡單多了。心想夢成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大一樣，日有所思，想得盡是心事、煩惱事，白天忙不夠，千萬不能笨到躺上床還像傻牛般，猛往裡鑽，頂好換個方式，入睡前，先編個故事，在夢裡把故事說完。當然，很大部份時候，未必能那麼如願地照著睡前預想的劇本演出，不過，因為自己有夢裡飛天的本事，不論劇本是不是終究走叉了，最後還是能一飛了事，夢就永遠只會是好夢。

  只有二次，出叉到讓我害怕。那時候還在學校裡念書，住在宿舍裡，除了上課，形同半與世隔絕，第一夜，夢到個女人，又長又直的頭髮，才一眼，我就嚇了一跳，問她，﹁你沒腳耶，別來嚇我。﹂這女人竟幽幽地哭了，﹁我是鬼，當然沒腳。﹂我二話不說，﹁我怕你，我要閃了。﹂說著，正準備用﹁飛遁法﹂，溜之大吉，沒想到人像釘住了動都不能動，這下糗了，只得無奈地承認，﹁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帶你散散心。﹂話說完，就出現一輛車，我還真在夢裡開著車子轉了大半天。那時候，真實世界的我，雖有駕照，可從沒開過車，當然，根本沒車。不論如何，這一夜，累得我半死。沒想到，隔夜，又來了，還來了二個：一男一女，夢裡都叫人抓狂，比照前夜辦理，轉了大半天才把鬼給送走。

接下來一個月，金剛經、法華經、華嚴經，稀里糊魯搞了一堆。當兵的先生，拿了頂軍帽擱我床頭，說是軍徽避邪，管他啥玩意，全擺上去，只要恢復我那一晌貪歡的好夢即可。

　我喜歡做夢，夢讓我有種錯覺，錯想自己比別人又多活了一天，甚至，多了一種角色扮演。不過，鬧到在夢裡當鬼的伴遊，我可不依。夢真像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有了二次為鬼伴遊的經驗，從此也學會了，管他勞啥子的妖精鬼怪，一律來句﹁阿彌陀佛﹂，讓他煙消雲散。很好笑，這也是積累我夢的經驗，什上帝、耶蘇、聖母瑪利亞，在我的夢裡，都不管用，講穿了，夢是看人做，紮紮實實反映個人生活經驗和偏好，凡你相信管用的才真有用。

　夢是不可靠的，但總有人很把夢當回事。格雷安．葛林一輩子紀錄他的夢，︽夢的日記︾看得我毛骨悚然，他的夢還有預測能力，非但如此，現實生活中的國際政治領導人物都入他的夢，我是沒本事夢到戈巴契夫，但是，在台灣數得出來的政治人物，差不多，也被我夢光了。夢到政客時，有二種狀況：一是我和他們大吵其架；二是我忙乎乎地找筆找紙，通常夢裡是找不到的，結果慌到拚命要自己記得他們講了些什麼屁話。不論那種狀況，都讓我筋疲力竭地醒來，氣個半死，還得費力氣思索，確定剛才的情節全然不是事實，完全非關新聞。

　幸好，像上述倒大楣的時間並不太多。

我愛做夢，連帶也喜歡孩子愛做夢。很小的時候，看到兒女睡得美美的臉，醒來總會問他們：﹁做了什麼夢嗎？笑得這麼可愛。﹂不論兒子或女兒，第一次聽我問這話，都一臉茫然，他們大概都還不知道什麼是﹁夢﹂呢。我依舊愛伴睡，也伴著他們入夢，牽著他們的小手，一天裡，就這個時候，我這個媽最溫柔，﹁牽著手，媽媽就能走進你們的夢裡，跟你一起開心，碰到怪物，哈哈，媽媽就帶著你們飛走！﹂

　這麼甜美的時光，隨著孩子長大，慢慢地就快成為回憶了。老大長成了大男孩，別說伴睡，連房門都進不了，家裡幾張床，由得他躺，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孩，擺平之後，不論白天或黑夜，橫豎是絕對不能打擾的，天曉得他腦袋瓜裡裝了什麼。至於小女兒，最近也被她趕出房門，抱著棉被賴床的小女孩，簡簡單單一句話，﹁不要吵我，我在編故事。﹂丁點大的孩子，也有自己的故事要編了。我笑笑，走出房門，既失落又開心。

　日闌人靜的時刻，一人佔據一間房，一人佔據一張桌，一人抱著一台電腦，四十坪大的房子，空間真小，卻也真大。一家四口，在這麼小的空間裡，還有﹁異夢﹂的餘地，奇怪，我竟也覺得是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