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鳥比人多。﹂站在小院前,紅著眼的老媽,瞅著二隻麻雀,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我不禁笑了。
老媽今年正七十,怎麼看怎麼不像。年輕時,老媽一干好友們都叫她﹁妖怪﹂,因為完全不見老,卅、四十歲的人,還青春得不像樣。這是真的,當年家裡三個女兒,從十五歲開始,就有這樣的經驗,挽著媽的手出門逛街,所有的人都衝著媽說,﹁啊,真年輕,看不出來,怎麼和姐妹一般。﹂這還不誇張,她七十了,還有人衝著咱們說,﹁唉,看不出來,怎麼和姐妹一般。﹂十五歲時,還能坦然以對,母女如姐妹,老媽都七十啦!家中三女,只能苦笑著面面相覷,狐疑著:咱們是那裡長叉啦?
老媽的年輕,不僅止是外貎,還有她數十年如一日、不願解世事般的任性。說她﹁不願解﹂,是因為她不是不解,而是完全不願被世事俗套套住,凡大家說該怎麼辦的事,十有八九,她理都不理。外人看她奇怪,她總是一句:﹁我一不怕別人生氣,二不怕別人講話。﹂行止進退,但憑良心,誰管得著?
這種性格,也虧老爸吃得消。記憶裡,家中,向例只有媽的聲音,老爸總是淡淡笑著一張臉,﹁坐觀﹂家中四個女人吱吱喳喳,吵吵鬧鬧。老爸年輕事績不少,但碰上媽,只能甘拜下風。比方說,他們剛搬到台中的時候,老媽和街坊吵架,氣到竟拿出壓箱底的槍來嚇人,這槍不是媽的,是她爸給她的,至於為什麼她老爸會給自己女兒一把槍?年代久遠不可考。她老爸不是黑道,是警察。
老媽嫌自己的爸老給自己的媽氣受,結了婚之後,二話不說,硬要自己的媽搬來和自己住,那時候,我老爸的爸媽可還和和他一起住呢,搞得外婆尷尬不已。疼老婆的爸不知該說什麼,疼兒子的爺爺奶奶只能順著媳婦說,﹁對對對,媽媽是要顧的。兒子成家就要組成自己的家庭,不能再和爸媽黏在一起。﹂結果是爺爺奶奶搬出去了。
老爸疼媽,讓老爸家都疼媽。老媽生了三個都是女娃。生我的時候,外婆氣壞了,又是個女兒,外婆還在的時候對我說,﹁真沒面子,所以不肯再和你爸媽住在一起啦。﹂這是笑話,也有點真實。生了我,老媽心情不好,寛慰她的是當護士的奶奶,﹁什麼年頭哦,男孩、女孩一樣,都是寶。﹂長大了點,聽老媽紅著眼講起這陳年往事,知道老媽其實為年輕時的﹁不懂事﹂還是歉疚的。倒是我豪氣干雲︹基本上是大言不慚︺說,﹁沒問題,讓你們有個女兒和男孩一樣,男人會做的事,我就不信做不到。﹂實在滿好笑的,男人做的事,女人當然做不到。
不過,咱們家中,有些理應是男人做的事,卻都是女人做。老爸這麼疼媽,吵起架來,從來不回嘴,由得她河東獅胡吼一氣,鍋碗瓢盆滿天飛;奇怪的是,爬上登下,各類家中粗活,一律由老媽處理。老媽是有點潔癖的人,打掃起來,那是翻天覆地,看到老媽留著汗搬動冰箱、廚櫃,只為了掃掉根本看不到的灰塵,簡直令人抓狂,問她為什麼不讓老爸做?老媽總是一臉不屑︹不知道有沒有一點驕傲︺說,﹁你老爸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看他那手,那搬得動?別折騰他了。﹂真是錯愕,身高一七五的大男人搬不動,結果身高一五五的小女人搬?老爸笑瞇瞇地坐在一旁,看著她的女人汗流浹背地調侃他,也不吭氣。
老爸碰上老媽,大半時間都是不吭氣的。話最多的時候,就是家中請客,老媽忙成一團的在廚房裡整治出各色菜餚,擺得滿滿的一桌,這個時刻,老爸稱王,家中女人是上不了桌的,朋友們叫嫂子入坐,老爸就很得意地拍板,﹁蒲英來,敬個酒。﹂老媽舉杯做個樣子,二秒鐘,老爸就說,﹁讓她去忙。﹂不但老爸的朋友如此,家中三個女兒,結婚前,在家中請朋友吃飯,也是老爸座上當大王,老媽忙進忙出,至於女兒們,幫不上什麼忙,只能進進出出端盤子,當然和老媽一樣,都是上不了桌的,男朋友還沒成為女婿,在這桌上,就都當大王了。老爸這派頭,很像和準女婿說,﹁怎麼樣,我老婆不錯吧?女兒也不差的啦!﹂直到準女婿們都成了女婿之後,才知道:天啊,實在差很多。
老爸疼媽,也疼女兒。對女兒們,多數時候也都不吭氣。小時候,有一回我和老妹在家中吵鬧,第一次看到老爸發火,奔上樓來,抓起妹妹舉過頭,我嚇壞了,想﹁完了完了,這摔下來,肯定爛掉。﹂下一秒,就看到妹妹掉到軟軟的席夢思上,咯咯笑不停,老爸拋下一句,﹁玩就好,別鬧成這樣!﹂就下樓了。
我愛看書,大部份也是老爸慣的,那時候,最愛老爸下班,才聽到摩托車聲音,就忙不迭地往家門口跑,務必趕在老媽現身前,把置物籃中的各式課外書偷運進門,才能躲掉老媽一頓﹁只看閒書,不念正書﹂的狂罵,中學的時候,老爸帶回︽刺鳥︾,狂讀一夜,我一直想問老爸,都沒敢問出口,﹁你是認為我長大了,不知該和我說什麼才拿這麼本書給我看?還是,根本不知道這書到底講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愛看書,總覺得老爸對我這個女兒,比較另眼相待。當年,老爸說戒菸就戒菸,還講他把買菸錢存起來也有好大一筆,說存就存,開了個郵政保險的專戶,五年期滿,他喜孜孜地帶回一具單眼NIKON相機給我。上了大學之後,有一段時間和老爸互動密切,定期寫讀書和生活心得給老爸,連老媽都不解,念個書,那來這麼多話講?不過,有個女兒能和老爸聊聊也滿好。在四個女人的家裡,話不多的老爸,其實是寂寞的。
那一年,老爸、老媽一口氣送三個女兒出嫁,家中一下子空了;兩老開始重新回味二個人的生活,老爸就愛拉著老媽去逛街,買一大堆怪里怪氣的小玩意兒,把家裡擺得像玩具屋;才習慣沒三年,三個女兒神經病般地又在一年半內,陸續生養兒子,老媽又氣又開心,﹁你們這是笑我生不出男孩啥?個個都生男丁。﹂老爸更絕,呆呆地大笑說,﹁這你們媽要累了,帶女兒行,不知這小男娃該怎麼帶?﹂我在台北上班,老大、老二,兩老都帶過,老大長到比他外公高,老爸比誰都樂。
浮生若夢,想起來,都是甜蜜。這一輩子,只有二次在老爸面前掉眼淚,第一次是我出嫁;再一次是他離世。老爸是一個完全捨不得女人哭的男人,為了他走,已經為老媽心理建設長達半年之久,說是有準備,卻還是完全控制不住地痛,強悍的老媽,接近崩潰,﹁再過幾天,就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他一輩子都記不住,連走得時候,也忘了,不肯多陪我幾天。﹂最後,老媽還是把老爸手上的婚戒擺進了骨灰塔。他的三個女兒,也接近崩潰,他的外孫兒女們,站在一旁,第一次看到他們的媽,眼淚可以有這麼多。
那一日,正是母親節,家中四個女人,送走最愛她們的男人,大慟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