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閑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麼?」─關漢卿〈四塊玉〉
這首小曲兒,從小就愛。愛的原因很簡單,不用典,沒掌故,一看就懂,而且完全合乎心境。考試考不過人家的時候,能幹啥?認笨唄。
認笨,其實是維持心理健康很重要的方法。要認笨,也不容易的。小學時候老是第一名,中學的時候,老是不及格,嚴重打擊信心,一班五、六十人,要拿第一,沒什麼指望,要拿第十,都很難。考不過人家這檔子事,很早就有所體悟,不過,直到國三,看到學校把全市模擬考的成績印出來,﹁讓大家參考。﹂一參考就嚇出一身冷汗。小學時候老和我爭第一的男同學,還是第一;我則是掛榜尾都沒,那分數只有二個字形容:恐怖。
笨,是認了,可想到國中三年念到沒高中可讀,這像話嗎?不與人爭勝,可得為自己爭個學校哪。從此,半夜苦讀。很好笑,那時候為了專心念書,要求住校,害老媽涕泗縱橫,在電話裡和朋友訴苦:﹁我是做錯了什麼?女兒要住校,我的天,從學校到家裡,騎個腳踏車,才十分鐘耶。﹂
笑話還沒鬧完,為了半夜念書,宿舍熄了燈,還溜到廁所,藉一丁點燈光,熬個二、三小時。咱們那女校夜裡十點就要熄燈的,為了我,體貼人的舍監,訂下規矩,廁所大燈十二點前不熄燈,可怪了,自從我到廁所去之後,夜裡大家都跑廁所:念書。唉,有個屁用,在廁所念書的人,十有八九,都在十幾、廿名之後,頂多不墊底,想往前衝,那是很難的啦,搞半天,還是念不出個所以然。
笨人的好處是,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就埋著頭幹,不多想,也沒那腦袋想;高中聯考,不頂好,卻也並不壞。夜讀搞習慣了,從此卅多年到現在,我從沒在夜裡十二點以前入眠過。好處是什麼?大學時候,有個算命仙這麼說,﹁人要倒楣的時候,有二種方法可以改運,一是讀書,二是日夜顛倒,不要在夜裡十二點以前睡覺。﹂讀書用老派的說法可以修身養性,用現代的說法是脫貧的途逕,不用算仙說,就是個辦法;至於日夜顛倒,瞎想是讓十二星斗天昏地暗,不落入命運的套。因為二者對我都不難,隨便聽聽就信信。
別的不會,抱著書有啥難的?即使讀不懂,還是往死裡啃。啃過八成都忘了,只記得讀這本書的時候很感動,讀那本書的時候很沈重,感動什麼?沈重什麼?忘光光,只留下感覺。最後很大部份連感覺都忘了,只剩下丟不掉的書。到老,就成了包袱,和先生一吵架,他就恐嚇我,﹁把你書都丟光!﹂他一出此言,我立刻束手就範,該燙衣服燙衣服,該炒菜就炒菜,頂多炒個難吃的菜,讓他更氣悶。麻煩的是,家裡亂七八糟的書,老是收不齊整,相同的被恐嚇戲碼就一再上演。
不睡覺,也不難,尤其年紀愈大,睡覺比不睡覺要難得多。該睡的時候,老是眼睛張大大的,心事還來得多。怪了,不該睡覺的時候,老是坐在電視機前就打盹,不論看得是新聞還是影片。
算命仙的二大絕招,力行數十年,運改沒改?不知道,看看自己過得生活,沒倒大楣,算是不錯了。仔細想想,還是把自己命不太壞的原由,歸結到自己認笨。
不認笨,就難認輸,不認輸,那肯定事事都得爭個頭破血流,那不倒大楣才怪。
說到認輸,我還有次近乎﹁頓悟﹂的體驗。大學時候,上體育課,不管那堂課是打什麼球,體育老師二話不說,先要全班跑五千公尺,我是什麼球都不會打,乒乓嫌小、籃球嫌大、羽球還嫌累。跑步靠雙腿,笨功夫的做法,就悶著頭跑,可還是跑不過人家,同寢室好友老是五千跑第一。有一回,氣喘吁吁地跑著跑著,突然面前白光乍現︹是不是靈光?實在不敢講︺,人就通透了:這不是神經病嘛!從小到大什麼都爭第一,讀書考試爭第一,還爭個腦袋,大學都考上了,上課前暖身跑步都要搶第一,笨蛋才幹這事,我是有點笨,也不該這麼笨哪!一通百通,即刻停下腳步,不跑了,我走完全程。從此,爭勝這檔子事,再沒困擾過我。
好玩的事,玩玩;玩得過,開開心心玩;玩不過,認栽。開始認笨,就學會了閃躲,更壞一點,就學會混:天塌下來有聰明人頂到,急啥?認笨,反而是脫笨的第一步,老祖宗的人生哲學,真是絕透了。
最近,看到李敖大師比較兩岸四地華人:香港人壞、台灣人渾︹糊塗?還好不是混,後頭再加個蛋︺、中國人不可測、新加坡人笨,引起新加坡人正經八百、義憤填膺在網路上大反彈,真是快笑破肚皮。
李敖罵台灣人罵了一輩子,大部份時候沒人理他,大概也是躲他,那個笨人要和他爭口舌或爭官司,都是挺倒楣的事;香港人也沒人吭氣,壞的定義很多,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樣的壞卻也不壞。說中國人不可測,完全展現台灣人的﹁混﹂︹或﹁渾﹂?︺稀里糊塗一頓,不可測不知是啥?十三億人口要用一個字測完,當然不容易,但大師很有可能用三個字閃掉,否則這十三億人口群起反彈,那還得了。就新加坡人很當回事地潮湧般抗辯,唉,這不能說笨,但看在﹁壞的香港人﹂和﹁渾的台灣人﹂眼中,可真透著點呆氣。只有不使壞的人,才這麼直胡胡地爭著說自己不笨,這呆氣,其實也是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