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有一種錯覺,在燈光下,隔著車子的擋風玻璃,盯了好久,弄不清楚玻璃上那一滴水珠到底在窗外?還是窗裡?或者那一隻飛蛾,到底是在車裡?還是車外?
這種錯覺,坦白講,實在很無厘頭。想想看,好好的擋風玻璃怎麼可能讓一滴水穿透?可我就笨到非得用手指去試試,硬是讓冰冷的手指碰到冰冷的玻璃這才甘願:還好,我的擋風玻璃沒破!然後才能好好地欣賞街燈下,晶瑩剔透到這麼美的水珠。當然,引起我錯覺的若是一隻蟲,我就不會笨到用手去試啦,萬一它真在車裡,那不是活活嚇死自己。
隔著擋風玻璃,錯覺真實,算是生活中小小的享受。只要開著車子,無限風光就在眼前,而無限風光卻又在外頭,沒有逼進的壓迫感,反而有了喘息和欣賞的空間。
每個星期,二天,當我奔馳於高速公路上,往返於住家和報社之間,體力上是疲憊的,精神上卻是放鬆的。一扇玻璃,讓我的真實世界有了魔幻之感。我在台中,是個不懂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媽媽,只管芝麻綠豆事;惹我生氣的事只有一樁:孩子瘋電腦不肯關機,那真會讓人火大到血壓上昇。
剛開始,孩子的爸搞出個主控開關,不關機?他就按個鈕,螢幕自動斷電,最近,要展現鐵腕,赫!索性拆機。女兒在她MSN上,下了個題:﹁電腦終於回來了─唉,隨時又會消失。﹂大兒子更狠,在他的個人網站上,隨時通報他老媽的糗事,比方說,﹁我家冰箱裡的洋蔥冒出芽了﹂,惹起一陣不小的討論,他的友朋狐疑的問:為什麼洋蔥擺冰箱還會冒芽?我那可惡的兒子竟回一句話﹁問我媽﹂;逼得我不得不上網留言,﹁洋蔥擱冰箱會冒芽,很糗耶,你還講。﹂兒子不理我,繼續在網路上通報那個偉大的洋蔥的近況:﹁我家洋蔥長得真壯!﹂真是讓人昏倒。不過,昏倒三秒鐘,接下來就只能忍不住地發笑。
每個星期二上午,當我開著車子,從台中急駛回台北的路程上,我就這麼一路回味家裡芝麻綠豆事,窗外風景一路急飆,失神間,就到了台北,偶而回過神時,總還錯愕地想:我到底開到那兒去了?這是龍潭嗎?怎麼風景長得不大一樣?那裡有什麼不一樣呢?不過就是隔著擋風玻璃,讓我與真實世界有了一層隔膜,讓所有的景觀,都透著新鮮感。這個新鮮感會一路伴著我,直到進了辦公室:歡迎重回現實世界。唉!我必須承認,剎時就有了莫名的沮喪感。
每個星期日凌晨,當我結束昏天黑地的工作,從亂七八糟的新聞混仗中,抬起頭,準備鄉迎著夜色,從台北急駛回台中的時候,又是另一種況味。深夜的高速公路,沒太多車,特別是二高才開通時,後腦勺是一片漆黑,無邊黑幕追著自己跑,隔著擋風玻璃向前望,還是一片漆黑。在惶惑中,最怕初春時節,車進竹苗,二高逼人的濃霧舖天蓋地而來,開了遠光燈都沒多大用處,腦袋裡還轉著晚間處理完畢的新聞,還有什麼不足之處。前無車而後無來者,彷彿陷入詭異的時空隧道,不知道自己最終會往何處去。直到接近家門:歡迎重回另一個真實世界。哇!那才叫開心,我終於可以放下狗屁倒炉的新聞,天塌下來都可以不干我的事,這感覺,只有二個字可以形容:過癮。
二個世界,被我區隔地這麼清楚,清楚到近乎絕裂。但偶而躺在睡床上,不論是在台北的窩裡,還是台中的家裡,矇矓中,我竟會反覆狐疑地拚命要想起來,自己到底身處那一個世界?沒了擋風玻璃,我反而看不真切自己面對的真實。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斷地自問,為什麼我這麼不相信真實?或真相?反而習慣性地,透過一扇玻璃看世界?是因為有玻璃的阻隔讓我有更多的安全感嗎?這當然是一個重要原因,畢竟有了擋風玻璃,窗外的怪蟲可進不了我的世界了,我可以想像這隻益蟲,肯定於我無害,還可以從容地想像這隻飛蟲的生命週期:它沒多少時間可以嚇到我啦。
比較麻煩的是,時不時我總會恍若未覺地朝著一扇透白晶亮的大玻璃門上,一腦袋撞上去。痛得我牙歪臉綠,這才讓我赫然察覺,搞半天,有扇這麼大的玻璃擋住了我認知的真實世界。
我常想,到底是我用玻璃阻隔了真實?還是真實根本難以完全碰觸?開車的時候,擋風玻璃幫我阻隔了窗外的風雨或烈陽;沒開車的時候,我的工作,彷彿也製造了許多扇玻璃。在這扇玻璃外,陳述許許多多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生,數不清的人間悲喜劇,在報面上演,在這個舞台上,有好人、有壞人,有些時候是非是很清楚的;大部份時候,還真難抓住一把全然固定、單純而標準化的量尺,畫分是非與好壞。不論是真實或虛擬的玻璃,都讓我時不時有撞牆的感覺。真的,那感覺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