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苦短,所以,我格外喜歡觀察人,尤其和我不一樣的人。這讓我有種錯覺,以為自己比旁人多過了好幾個人生。雖然,這樣的錯覺,有時候是欣喜,更多時候是難以想像的精神負擔。
為什麼有如此偏執的嗜好?多年過去,我反覆思索一個解不開的謎團:為什麼她的生活必須這樣過?曾經有過的交叉線,竟就再也不會相逢了嗎?為什麼她的人生和我完全不同?她現在到底在那裡?累積無解的問號,讓我習慣性地對陌生但引起我注意的人觀察和揣想。
我說的她,是我小時候的朋友美玲,那個時候我們總是一塊下課,一路走,她一路教我唱苦海女神龍,她長得美,不是細緻型的美,但有個性,笑起來毫不含蓄,開朗到甚至讓我錯愕。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是個沒有笑聲的人。她的開朗,讓我很有安全感。
逢年過節,她家裡拜拜,邀我去做客,我是她唯一的客人,第一次,在餐桌上看到整隻未切的白斬雞,幾乎讓我整餐飯無法下箸。她和我到底有什麼不同?小時候是沒有什麼標準的,唯一的標準,我的功課滿好,她的功課真爛。只是分數在我們的腦袋似乎不具意義。
小學畢業,我進了私校,她進了國中,沒事下課,她還照樣來找我,不過,時間並不長,記憶裡,沒到國二,她就不再來了,這讓我很挫折,誰規定念私校的和念國中的不能交朋友呢?很不甘願地找上她家門,結果她不在家。後來朋友告訴我,她休學了。不但休學而且和姐姐一起去陪酒了,那一年,她不過十三、四歲吧。當時的我,甚至不知道﹁陪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從此,最好的朋友,在我的生命中消失。我們的家就隔二個巷口,連巧遇都沒有過。我一路循著正常小孩的路子長大,我始終想再看看她,看看她到底過得好不好?但是,卅年過去,看來是不可能有答案了。
人在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生命歷程中,總會反反覆覆碰到與自己交會又錯開的不同生命。中學時候,有好幾個讓我忘不掉的朋友,倒不是和我交往甚深,而是與我很不一樣。她們都有不同的漂亮方式。
齡是性格的,極美,國中就開始交男朋友,這在私校可是大禁忌,她和我住同一個眷村,又同班,但幾乎沒什麼往來,因為太不一樣,她看我大概就像看到一個無趣的笨蛋吧。忘不掉她是因為她在校外抽煙被記了大過。這讓我羨慕極了:這麼年輕又這麼敢衝撞規矩的女孩哪。
婷的美是單純而天真,完全的健康,她也交男朋友,但從沒被抓到過。但她早早的就走了,因為腦瘤。她得病的消息讓我很是痛苦,不斷想像又不敢想像她到底吃了多少苦,更痛苦的是,總覺得還不夠認識她,就失去她了。
津的美幽雅而內斂,很有東洋風味,一逕的有禮自持。她的家在中華路夜市附近,不大,但雅緻。去過一次,但我從不知道她家裡的事。直到大學畢業之後,聽人講起,考上東海的她,畢業後竟被母親逼到當酒廊小姐,原因是家裡花大錢供養她念私立大學,念完不能賺錢算什麼!她又急又氣地奔回高中母校求援,我最終不知道她後來如何了?有這樣的媽,叫人無奈到撞牆。
卿不能說美,但高朓而清瘦,中學有幾年同班,但從沒講過話。她來自外縣市,住校,功課好到不行,尤其是數理,幾乎是永遠的第一名,而我的數理總在爛與不爛間擺盪,照正常我是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我的。有一回,數學課,老師在台上講課講到我頭皮發麻,突如其來地,一向溫和的數學老師臉色一變,抓起粉筆狠命一丟,砸向她的腦袋,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全班驚愕。怪怪隆咚,這位大小姐,攤開一大張報紙在看報呢!她臉色變都沒變,頭也沒抬,收起報紙當沒事。從此,我對她是佩服到五體投地。
她的故事還沒完。選擇自然科的卿大學北上,考得當然很好啦︹但什麼學校,我完全沒印象︺,沒隔多久,竟聽人說起,這位小姐說是為了﹁體驗生活﹂,到酒廊兼差當小姐去了,但時間沒太久,她因為精神狀態有問題,書沒念完就回鄉了。
不論是淪落風塵或香消玉隕,都讓我心痛,都讓我思索不已。
那一年,李永平的《海東青》出版,硬是抱著啃了一整夜,看著朱鴒,像看到我生命中呼嘯而過的友朋風景,內心震動不已。隔了好多年,︽朱鴒漫遊仙境︾出版,又是迫不及待的死抱不放,痛到把書丟了又拿,拿了又丟,半夜無人,罵了李永平一整夜,這個作者可惡啊!然後,期待著什麼時候他能讓朱鴒重回人間。
我的痛,是因為我的朋友;我的痛,還因為我有了小女兒。牽著她的手,就有了﹁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幸福感。從她上小學開始,我最享受的時光就是周一她下課時間,牽著她的手一路走、一路逛、一路聊,聽她編故事,逛到泡沬紅茶店,在人聲鼎沸中,坐下來,寫功課、看漫畫,紅塵滔滔,我自靜好。先生總要罵,下課不回家,老愛在外閒幌,母女倆相視不敢笑。我沒說的是,她愛逛,就陪她逛,能陪著走多久,就陪著走多久。
每一個人間兒女,都有她們的生命風景,可能是麗陽,可能是風暴,看到別人經歷的風暴,常讓我痛到發抖,人間原來是這麼不公平的,對自己的幸福和幸運,益發戒慎恐懼。我的精神負擔,算一算,實在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