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是瞬息,一切都會過去,而那過去的,卻會變成親切的回憶。﹂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網路上有人說,﹁普希金這老兄,說得都是廢話。﹂看得我噴飯。﹁網上這位老兄﹂說得真是一點都沒錯。不過,當我意會到廢話也能撩撥心弦的時候,我就絲毫不掩飾地承認:我老了。生活是可能騙人的,但年紀肯定騙不了人。年輕,就是一股腦兒得想變老;年老,就是老想著小時候。
人分兩種,聰明的和不聰明的,表現在基本差異上,就是記憶力。一旦有點年紀,開始﹁懷舊﹂或﹁回憶﹂,聰明與不聰明,差別就沒那麼大了。橫豎你一定會記起一些事,一些你早該忘記的事。
詩人余光中有本詩集︽記憶像鐵軌一樣長︾,我的記憶從來沒那麼長,連個短軌都談不上,歸結其因,沒別的,就是笨,記得學齡前照片上的我,看上去就是茫茫然的一個笨樣︹瞧,又想起該忘掉的事︺。但是,片斷的記憶,總是毫無防備,不經意地突襲,一個片斷再跳接下一個片斷,在記憶的旅程中浮光掠影,所有被我記起的片斷,有的開心、有的不開心。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這些其實不快樂的事,一如普希金之言,竟都成了親切、甚至甜蜜的回憶。
比方說,小得連話都不會講的時候,跟著父母到朋友家作客,大人打牌,小孩自己玩自己的,我不記得和其他小朋友玩些什麼,只記得自己倒在沙發上睡了一個好覺,醒來才起身,皮鞋的扣鈎,硬是勾壞了長輩家裡的沙發,老媽的朋友看了快抓狂,直叫著,﹁你媽贏的錢還不夠你賠呢!﹂分不清楚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我卻被她嚇得無地自容。
大人打麻將這件事,小時候簡直就是我的夢魘。有一回,老爸牌打得興起,一鍋燉肉在廚房沒人理,燉得滿室生香,滴水不剩,焦到鐵鍋差點變成陶鍋,人在二樓的老媽這才聞香下樓,樓梯下一半,老媽就發飆了,痛罵老爸只顧著打牌, 鍋煮爆了都沒人理,萬一失火豈不全家完蛋,一邊罵一邊衝進廚房搶鍋子。我張大了嘴傻傻地看著老爸的牌友們,個個迅雷不及掩耳地落荒而逃,很厲害,焦黑的肉鍋還沒砸上桌,人就全跑光了。至於老爸,也傻傻地站在一邊,顯然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應該說沒搞清楚那鍋肉關他什麼事?我發傻,問題和老爸是一樣的。這個問題,迄今無解。等我自己當了別人的老婆、別人的媽,我終於了解:這個問題是沒答案的,女人發飆不必問為什麼。這個記憶,讓我稍大之後,完全不花腦筋就知道﹁河東獅吼﹂是怎麼回事,對季常這位蘇東坡的老友,還格外地親切。
還有一回,睡著睡著大半夜竟醒了過來,看著睡得香甜的老姐和小妹,我又發傻了,一躍下床,往爸媽房裡望,喝!什麼人都沒有。短短幾分鐘,不曉得多少個問號竄進實在不管用的小腦袋瓜,想不通哪,他們是打牌去了嗎?在那打會這麼晚還不回家呢?找不出問題的答案,只好出門:找人。那真是奇慘恐怖的經驗。半大不小的小孩,大半夜,家家戶戶閉門安睡的時候,一路走,一路把耳朵湊上鄰居閉緊的房門,有麻聲的就敲門,﹁我爸媽在裡面嗎?﹂夜太黑、人太靜,愈走心愈慌,到後來,沒麻將聲的門也敲啦。可想而知,我這一路敲門,九成九連門都沒開,我就被罵跑了,眼淚鼻涕掛一臉,還是回家。還好,總算累了,一夜好覺到天明。
小女孩半夜逛大村,我老爸老媽的臉可丟大了,他們倒沒生氣,笑嘻嘻地看著我問:你胡想什麼啊?要棄兒棄女,就丟在野路邊,不會擱家裡。﹁晚上睡不著,抱著被賴著,明天太陽一樣出來。﹂爸媽廢話般的教訓,很管用,到現在睡不覺,也不會笨到滿街亂幌啦。
是的,我的記憶,就在那個數數六到八排房舍的眷村。
在這裡第一次騎腳踏車,心裡才想著很成功,沒踩到十圈,就一頭栽進了鄰居家的小花圃,撞爛了二盆花。家住村門口的一個同學,家裡有一整櫃的劉興欽漫畫,我老往他家裡借,不過,有一回他當排長收本子,手腳太慢,竟被老師一巴掌打出門外,從此,我對任何老師都敬而遠之。隔我家五、六間鄰居大姐姐長得真美, 書又念得好,上了大學,全村都著迷,最重要的是,她有個朋友叫包美聖。再隔五、六間,鄰居大哥哥也很會念書,咱們全村都讀北屯,獨獨他大老遠跑去念附小。村子很小,可家家都能把小花圃整治地很漂亮,我老愛找美麗的花圃走迷宮,很好笑,長大了回去再看,三步走完的花圃,迷個頭!
村子口,有間四、五樓的樓房,這是單身宿舍,有一年暑假,咱們到淡水外公家玩,家裡養的第一隻狗小黑託在這兒養,回來之後,晴天霹靂啊,小黑竟被老爸的單身牌友們給吃了,不但吃了,我的媽,小黑的頭還躺在單身宿舍門邊的垃圾桶裡。他們就咱們回來前一晚大快朵頤。三個女兒哭昏了找不到人理論。怪了,宿舍裡的單身漢沒一個承認自己吃了狗。男人,要耍起無賴來,本事真可以有天大。
這個小巧可愛的村子,不是軍眷村,而是公務員眷村。差別在那?最顯著的就是這裡聽到的台語比國語多,沒人把說台語要罰錢當回事,除非你不想在街坊混了。
隨著都市計畫的更新,我的台中,十幾年裡,七期、八期、九期,搞到十一期、十二期,數得我昏頭轉向。老家村子外,各色大樓陸續興建,差點沒讓我在娘家前的巷口迷路。只有老村子還維持舊日面貎,除了鄰居們一戶戶都築起了圍牆,小花圃幾乎看不到了。
四十年,轉眼即過,就在農曆年前,我的村子,終於走入歷史,全村遷清,等著標售改建。我的老村子,有沒有這個運氣,成為美美的公園?我其實絲毫不抱期望。我的童年、我的夢,只要別再來個勞啥子全亞洲最大的舞廳、酒店,我就很感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