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美在我女兒就學的學校門口,擺了個車輪餅小貨卡。簡簡單單,一輛車包辦所有的生意,典型的小販營生。
不要以為這是個容易做的生意。第一天擺起攤子,秀美手忙腳亂到抓狂。一盤餅焦得焦,沒熟得沒熟,厲害的是,她能烘到皮焦餡生,皮餡分家,七零八落。下課鈴一響,她更慌,一群小孩吱吱喳喳地衝出門,看到校門口有這麼一個新的小販,個個都瘋了,擠著搶著要餅吃,她滿臉歉意,愈急餅愈醜。
孩子們從興奮到幾乎要生氣了,七嘴八舌地抱怨,﹁怎麼這麼慢啦?好討厭。﹂大一點的孩子甚到不客氣地說,﹁這樣還來做生意。﹂秀美一邊轉著餅盤,一邊用手撥著不時會掉下來的瀏海,委實相當狼狽。
我牽著女兒的手,等在一旁,生怕女兒也說些不禮貎的話。秀美注意到我站在一旁足足等了廿分鐘,沒吭氣,近乎感激地說,﹁失禮,還不順手。﹂
再隔一星期,到學校接女兒下課,秀美還在那兒,轉著她的餅盤,這一回,她身邊多了個人,看來是她的先生。這一回,她一派熟稔的模樣,﹁指導﹂她先生幫她把烘熟的車輪餅挑到一旁。坦白講,她的技術還是不行,她先生就更差了。一盤餅被他們夫妻倆整治得很不成模樣。我看了又好笑又感慨。多個人,手腳並沒加快,反而顯得小貨卡更侷促。
在我住家附近,經常性地,一段時間就有個小店或小營生,短短的時間內,往往又關門大吉,市況一直很難好起來。秀美的一個五元的車輪餅,我實在不看好,孩子們能買多少呢?一個、二個的賣,她的手腳又這麼不麻利,小貨卡真正能做生意的時間,不過就是孩子們下課的一、二個小時。我觀察許久,算算,能賣出百來個就不得了了,收入千元不到,我很懷疑,夫妻倆只守著這個小貨卡,怎麼維持生活?
能不能維生活?再有問號,對秀美而言,卻沒得選擇。她只能在賺得少?或更少之間選擇。隔了個把月,開學之後,又看到她在風中,轉著她的車輪餅。這一回,我忍不住驚訝,﹁啊,這餅漂亮多了!﹂秀美一聽,開心的笑了,她回頭對我說,﹁總算熟練了。﹂現在她會提早來,先烘二、三十個擺著保溫,免得孩手一衝出門,搶成一團。餅分成三種餡,照著擺好,麵皮烘得極平滑,顏色一致不說,還會發亮。
遺憾的是,小貨卡擺久了,孩子們的新鮮感顯然消退許多,排隊買車輪餅的人少了很多,至少,不再有搶著要的盛況。
站在一旁,看著她用綁著棉布的棒子,清理車輪餅轉盤,很專心,很流暢。她的先生來看一下,就走了。她說,先生最近找到打零工的工作,沒空過來幫忙。秀美說,﹁一定要兩份工作啦,只賣紅豆餅,賺不到錢。﹂先生的零工極不穩定,算不準什麼時候又要有空檔,所以,這車輪餅是一定要繼續賣的。
說著,說著,秀美淡淡的笑容裡,還是掩不住地無奈。﹁怎麼會搞成這樣呢?大家生活愈來愈難過,唉,這個政府。﹂搞半天,秀美前一晚竟跑到市府前廣場,去聽二一00全民開講去了。﹁我們全家都去了哦。﹂說是全家,也不過就是夫妻倆帶上了兒子。
秀美愈說,我愈傻眼。雖然做得是新聞工作,還是很難置信,就在我眼前的尋常女人,熱乎乎地參加政論節目的現場活動,她顯然不是去湊熱鬧的。聽她不帶火氣地說司法不公,社會不義,政府只知道幫財團謀利,都忘記老百姓了,還搞什麼統不統,獨不獨,煩死了。﹁每天都有人燒炭自殺,完全沒人顧,肚子都填不飽,只會講這些有的沒有的。﹂一邊還倒麵粉,塞紅豆餡。
站在小貨卡邊,錯愕的我,甚至不知該不該答腔。該為她找到情緒發洩的出口而高興嗎?這樣時局,這樣的日子,想勸人快樂或不快樂,都不知從何下手。我 我喃喃自語般地說著,﹁在家裡看看電視就好了啦,不要費那麼大力氣,心情會更壞哦。﹂
秀美突然看看我,收住了嘴,揚起一陣笑。這個笑有說不出的奇怪,既是打擾了顧客的抱歉,還有﹁和你說你也不懂﹂的得意,甚至還有﹁你我不同國﹂的淡淡輕蔑。﹁不該和你說這個的,失禮了。﹂秀美遞給我裝好袋的車輪餅,回頭又去整理她的轉盤去了。
牽起女兒的手,訕訕地離開。
這一天,這二個紅豆餅,吃得我胃痛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