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起來很欠扁,這個年,竟有這等福氣,休足了十天。十天,做了什麼事呢?難得命好,什麼事都沒做!對付家裡﹁二隻壁虎﹂,讓自己也成了壁虎。
壁虎,是我老媽創的名詞。不懂事的時候,過年跟著起鬨,吃大菜,偶有新衣,看著家裡人來人往,還拿點紅包,跟著大孩子屁股後頭,放鞭炮還嚇個半死。熱鬧過年的時節,說不得家裡都擺上桌子,鄰居伯伯阿姨打個麻將,稀里糊魯的瞧著老媽忙進忙出,煮出比平常更美味可口的菜肴,聽老爸得意地欣賞老媽的廚藝。講著他們﹁年輕時候的偉大事績﹂。
沒錯,大人們年輕時的﹁偉大事績﹂,一般日子裡是不可能聽聞的。在孩子們的心裡,年少輕狂這等事,當然只有自己有,端莊嚴肅兼乏味的長輩,那有這樣的風光?一年,不過就這幾天,長輩友朋完全無視威儀,大口喝酒、大聲聊天,原來自己的媽,高中就談戀愛,對象還是老師,活脫脫是瓊瑤小說的翻版,這種戀情肯定沒有結果,否則那來的我們?不過,光憑這點就百分之百傲視她的女兒啦!至於老實得不得了的老爸,更絕,初當公務員竟能為了跳舞,連夜從台北殺到台中,玩夠了再殺回台北,隔天照常上班,莫怪當年二蔣要搞勞啥子的新生活運動,還禁止公務員出入﹁不正當場合﹂!被女兒指正,老爸也不以為忤,反倒笑開懷地說,﹁年輕嘛!﹂
這樣的年輕,咱們家幾個女兒還真難相比。從懂事開始,從來對過年這檔子事沒太多感覺,唯一的好處是:放寒假啦!這段時間,向例倒掛在沙發上一天,抱著各式各樣小說,讀他個沒天沒地,懶散到甚到可以穿一天的睡衣,而不以為怪。因為咱們家沙發貼著窗沿,老媽管不動,只能譏嘲我是一隻倒掛在沙發上的壁虎!為什麼要用這麼怪異的姿勢啃小說?年代久遠不可考,到老看到自己小不點般的女兒,偶而也倒掛在沙發上的時候,我突然領悟:天啊!當年的我還真夠矮!
當年掛在沙發上,只能啃小說,如今,孩子們大過年,和爺爺奶奶吃過團圓飯,初二陪老媽回娘家看看外公外婆,擲骰子大賺一筆之後,就窩在家裡,每天睡到自然醒,能不出門就賴到不出門,掛在電腦前,在線上世界玩個沒天沒地,房子裡,只聽得見電腦鍵盤,敲個不停。要孩子們看本書,還不能講看書,只能懇求他們﹁看點字﹂。
老大才念高一,學校沒什麼寒假作業,只有國文科出了紅樓夢一百問,當然頂好要他們自己讀完後作答;再不濟上網查查也成。為了彰顯自己﹁年輕時候就讀過紅樓夢﹂,這個功課省不得,得在旁﹁督軍﹂,厚厚一百二十回,要大男孩耐心讀完,真叫天方夜譚;小女兒看了有趣,也拿了本﹁兒童版﹂看,看完的評語是:不知所云,不知道這本書到底要說什麼!丟下紅樓夢,寧可看三國和楚漢爭霸。
小女兒的評語,直讓我拍案叫絕。滿紙荒唐言,合該不知所云。重要的是,十歲毛孩子,看不懂人世繁華,過眼雲煙,就是幸福。
﹁京城三日雪,雪盡泥方深。閉門謝還往,不聞車馬音。西齋書帙亂,南窗朝日昇。履轉守床榻,欲起復不能。聞戶失瓊玉,滿堦松竹陰。故人遠方來,疑我何苦心。疏拙自當爾,有酒聊共斟。﹂這是蘇軾老弟蘇轍的詩〈南窗〉,蘇軾頂愛,不知愛其白,還是愛其懶?我在中台灣,甭說沒雪,連冷鋒過境與我都不相干,每天迎接一個暖暖的冬陽,直懷疑這天氣預報是不是只報台北的天氣?蘇轍有雪賴床,咱們家就靠這暖暖的小太陽賴家;在家不飲酒,對茶、沖咖啡,一樣賞心。
開春之後,旁人忙忽忽地趕著上班,我還賴在家裡。廢統不廢統,於我無涉,管你四不有沒有,都是廢話!一年有這麼一次,偷個恰到好處、完美無缺的懶,真是人生一大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