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無憑,人生難曉。生命課題,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一個難解的謎。十來歲半大的時候,腦袋不知怎地長壞了,格外喜歡碰觸死亡,那個時節,一群住校好友,沒事無病呻吟、裝瘋賣傻的方式,就是﹁研究、討論﹂怎麼死比較順當、比較好。
我們的討論,很不嚴肅,比方說,講到絕食,大家肯定是不依的,死都死了還餓肚子,像話嗎?吃安眠藥,不可,萬一斷氣前還要洗腸洗胃的,太痛苦。上吊,嚇人也嚇自己,不行。跳樓,也不成,人已經長得抱歉,萬一摔個稀趴爛,搞得更抱歉,何必呢?最後大伙兒一陣大笑說,這麼難死,乾脆把自己悶進馬桶臭死算了。
談死而開心大笑的日,沒過太長,一年後,高中聯考,友朋們風雲四散,沒考進好學校的好友之一,咬牙決定進補習班重考。沒想到才幾個月,惡耗傳來,好友在補習班墜樓身亡。我們怎麼都不信她是意外墜樓,只難過不是講好不能跳樓的嗎?因為不信,隔日我硬是到醫院,要看看她。沒想到,偌大的醫院竟沒個像樣的太平間,棚子一搭,人就躺在那兒,完完整整,不說肯定不知道是墜樓,但她死灰如腊的面容,讓我當場崩潰。
原來人死了是這個模樣,一付軀體,空蕩蕩地沒有生氣,再不像我認識的好友。接下來二、三個月,入夜我就再不肯出門,說是害怕,也是痛苦,腦袋像打結,想不通為什麼人會死,還死成這樣。老爸看看不行,有一夜,硬是把我往門外推,說站個十五、廿分鐘都好。老爸說,人都會死,這你懂吧?一個朋友走了,就不敢出門,以後你還要過活嗎?
人生是這樣,該面對的,逃都逃不掉。走過這一夜,算是正常了。但朋友們之間不再﹁笑談生死﹂,因為,我們驚覺笑談總有成真的一天。也是那一刻起,我開始認真面對週遭的親朋好友,想像著,我該如何面對這麼多逃不掉的課題?我的答案是:溜,不要面對!從此立志活到卅歲,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走人,讓別人傷心好過自己傷心。
不過,立志這檔子事,大部份時候說到做不到。運氣不壞、膽子不大、加上身體不差,轉眼就活過了﹁紅線﹂。人老了,人情世故漸增,紅白場合常去,想不透的事,不去想就透了!慢慢地﹁志向﹂漸轉:與其讓父母傷心,還是讓自己傷心,為人子女雖不肖,可不能不孝。但是,碰到不能再和朋友說﹁再見﹂的時候,還是有說不出的傷感。
那一天,和蘭、蓉二人,難得起早,趕到老同事嘉傑家中,不為別的,只是為他上個香。和嘉傑同事十來年,有段時間,他跑綠,我跑藍,碰到選舉藍罵綠,綠罵藍,政黨間打得火爆,咱們兩發稿當玩笑,前一天,我進辦公室衝著他說:﹁罵你們啦,回個嘴吧!﹂他笑笑說:﹁罵人有什麼難的?﹂隔一天,他進辦公室,也衝著我示威:﹁人家選情評估十幾席啦,你們呢?﹂我當然也笑笑說:﹁選情分析?你要幾有幾席!﹂咱們倆的稿子送出去,加加算算,台灣暴增二倍不止!那時候的藍綠,還真沒聽說能搞成現在這樣,政黨對立到連跑線記者朋友都難做。
嘉傑二個孩子,和我的孩子年紀相仿,他的女兒和我的女兒同年,嘉傑挺拔,連女兒都長得比我女兒大一圈,問起孩子的身高,我老擔心自己女兒長成個小不點兒。那個時候,他常拿他女兒的衣裙給我女兒穿。嘉傑老婆人美,眼光又好,挑出來的衣服,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坐在嘉傑家裡,和他老婆聊天,講著講著,四個女人眼眶都紅了。因為女兒沒辦法接受爸爸走了的事實。女兒說,她要看到爸爸、抱到爸爸,前一刻看卡通還笑得東倒西歪,後一刻走到嘉傑靈堂前,就哭到不行,每夜幾乎是哭著入眠,半大不小的孩子,彷彿知道生死,卻又難懂生死,用這種方式震撼式地長大,確實太痛苦。
嘉傑離開報社後,都還維持間斷的連絡,每年總還吃頓飯,聽他興頭頭地談著做生意的遠景,讓只懂拿筆不懂財務的同事們瞠目結舌。生意的夢想愈做愈大,是非愈來愈多,我們只知道他一派陽光中年般的樂觀,從嘉傑老婆口中才知道,這幾年壓在他肩頭的擔子有多重!
他總是笑著一張臉,彷彿夢想明日就會實現。蓉說,射手座都是這樣,夢想都很大。不但夢想大,出手也很快,嘉傑老婆說,他常坐在家裡看購物頻道,沒兩下子,電視上看到的各色貨品就送進家門,搞到她得拜託他別再看購物頻道了,講著講著,四個紅著眼的女人又都笑了。
臉上總是洋溢笑意的嘉傑,彷彿從不知道不快樂是什麼。只有一次,看到這個大男人掉眼淚。有一回,他出去跑新聞,不肯掛名,一派懸疑,只說回來再和我說。回到台北,他如實托出,原來早年認識的一個女朋友回來找他了,他喜孜孜地談著,我張大了嘴簡直不知如何應聲,只能說:﹁這,這你要處理好,不然會出大麻煩的。﹂他拍胸脯保証沒事,這女人不會影響他的家庭。我點點頭,同事私人事務畢竟不能管太多。當然,我還是不忘提醒:不能影響工作!
說不影響是不可能的。接續下來半年,慢慢地就看到麻煩了,而且也真的影響了他的工作。為此,有一夜,下了班,他找我懇談,女人開始吵了,老婆孩子他也放不下,看著陽光般的大男人,在我面前紅著眼掉下淚。我也只能一邊聽一邊嘆氣,然後,隔天請同仁們多擔待些,擔待些什麼?還不能說。再不多久,他就決定離開報館了。嘉傑老婆對我說謝謝,過去有些事煩擾我幫忙,我笑笑沒說什麼,有些事,外人其實永遠幫不上忙。
嘉傑是聰明人,外頭的人際關係遠比多數同仁複雜,但是,終究是拿筆的人,出了報館,就是走進江湖。他在外人面前樂觀從容,但回到家裡,還是藏不住的心慌,這個擔子,只有老婆知道。而過去一年,他患上糖尿病,不甘願年紀輕輕就得靠藥物控制,不肯按時吃藥,嘉傑老婆說,或者就是這樣,才會莫名其妙地在爬樓梯運動時心肌梗塞。
我們都感訝異,因為一年多前和他吃飯時,大談養生之道的他,還是漂亮瀟灑得很。嘉傑老婆說,就是這一年,人瘦了也憔悴得多。靈堂前,帥氣的照片還是三年前的。上香的時候,我心裡頭念著:嘉傑,來看你了,一年一約的飯局,沒吃到,你就走了,連說個﹁再見﹂的機會都無。
離開嘉傑家,吹著風,我、蘭、蓉三個女人的傷感,很快就放下了。我們不再是擺不開生死的孩子,這是歲月送給我們的禮物,只是這樣的人生體會,如果能選擇,不要也罷!和朋友告別卻不能說﹁再見﹂,還是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