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游人生─火爆阿明
人的情緒反應是很奇怪的，很容易被激怒，被激怒的時候，你會責怪激怒你的人或事。比方說，前面女人笨到不會開車，還在大馬路上胡整；比方說，天底下那有這樣的人，目中無人到處插隊；比方說，暫時停個車嘛，就這麼巧被開單，天下有這麼倒楣的事嗎？是的，天下事就是這樣，得意事沒幾樁，不如意事隨便都碰得到。
情緒一旦被挑上來，放眼周遭的人與事，都不順眼，都是刺激你火大的元素，一旦找到生氣的理由或對象，三兩下就進人﹁失控狀態﹂。其實大部份火氣，冷靜下來，都可以沒事，氣由心生，外物可以影響不到，最壞就是不理囉，還能如何？套句流行語：﹁不然，你要怎樣？﹂說是這樣說，多數人很難這樣冷靜看待自己周遭發生的事、碰到的人。阿明，大概就屬於事事不順心、人人不順眼這類型的人，我幾乎沒看到他好言好語過。不過，我必須先﹁自首﹂，我也是激怒他的﹁外物之一﹂。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台北舊區賃屋而居，在老舊的巷弄裡，有一種大隱隱於市的安適，每棟樓緊緊相鄰，開門進出，大家都認得，但是又不特別親近，鄰居們知道你，卻不打擾你。住在這裡，什麼都好，只有一樁很讓我頭痛，因為工作關係，每天下班都已是凌晨時分，想要舊巷弄裡找個停車位，難上加難，住處附近不遠，有塊閒置土地，本來無主，偶而還有機會，搶到一席之地；可借，沒多久，這塊沒多大的閒置土地，就掛起招牌出租車位。這下子連暫停的可能性都無。
從此，我得晨起移車，經常一夜無眠，天亮移了車才能安心入睡。有一回倒大楣，出門移車時間稍晚，就碰上了阿明，當時約莫七點半，手機突然響起，心中有數，肯定要挨罵了。接了電話，連聲道歉，奔下樓去，只見阿明醉醺醺地嚼著檳榔，站在紅色跑車前，旁邊大概是他的老爸，我哈著腰忙不迭地說﹁對不起﹂，阿明大聲嚷嚷著，﹁你能這樣停車嗎？﹂他老爸也彎著腰，一邊拉著他說，﹁好了啦，人家來開車了。﹂一邊倒是拚命向我道歉，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忙說，﹁我的錯。﹂慌張地急忙把我的小破車開走。
隔了二天，白日出門，在樓下開雜貨舖的阿明老爸看到我，訕訕地和我打招呼，我笑笑，還是回了句，﹁那天不好意思哦，忘記了。﹂阿明老爸搓著雙手，彷彿把車停在別人店門口的是他，結結巴巴地說，阿明就是這個火爆脾氣，要我別見怪。我停下來看看他這間小而傳統的雜貨店，問他，﹁阿伯，現在超商這麼多，你這個店要怎麼開？﹂他點點頭說，﹁是啊，不好做。沒關係啦，反正又不是要賺多少錢。﹂
說著說著，竟就站在路邊聊了起來。從阿明老爸口中，我知道阿明從小就暴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母親早逝，缺少一份關愛。念書的時候老打架，職校好不容易畢業，開始工作，做服飾批發，賺了點錢，脾性卻愈來愈壞，和女朋友吵架回到家罵人，夜裡和朋友出門飲酒不歸，天亮才回家，還是罵人，讓當老爸的人心煩得很，恨不得他趕快娶媳婦，搬出去算了。要阿明搬，阿明還不肯，說是沒人照顧老爸，阿明爸說，﹁誰要他照顧，別給我惹事就好了。﹂聽起來，阿明兇是兇，但本性還是孝順的。
聊著聊著，竟見阿明從雜貨店裡出來，腳上還穿著拖鞋，衝著他老爸大聲喊著，﹁幹什麼隨便和不認識的人講話！現在社會很亂你知道不知道。﹂我尷尬地轉頭想溜，沒料到被他看到了，他二話不說，指著我的鼻子就罵，﹁下次再讓我看到你車停我們店門口，就砸爛你的車！﹂阿明爸紅著臉回他，﹁都是好厝邊，你不要這樣！﹂阿明斜著眼，沒好氣地對我說，﹁我是對你好，你再晚半小時移車，車就被拖吊了啦！﹂我笑笑說，﹁是，是，真要謝謝你。﹂
就這樣，挨頓罵，卻交上了好厝邊，出門時多了一個打招呼的鄰居。多半時候和阿明老爸胡扯，老人家總是勸我，回家時間不要這麼晚，﹁很不安全的啦！﹂還會要我別買股票，﹁會賠錢。﹂老人家的人生哲學是錢不必賺那麼多，不貪就不會賠，偶而碰到阿明，他總是一副流氓的死相，基本不正眼瞧人，嗓門永遠比常人大上二、三倍。有一回，看到他坐在門前發傻，和平日神氣大不相同，他老爸氣嘟嘟地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整理著東西，說是整理，其實更像是沒事找事幹。
我故意調侃阿明，﹁幹嘛，失戀囉，精神都沒了。﹂他抬起頭，嘆口氣，﹁唉！分了，她不肯搬來和爸住。﹂講完話，突然間想起來沒罵人，嗓門又拉高，﹁別人的事，你管這麼多做什麼！﹂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門去。留下一臉錯愕的我。還不能不承認阿明說的沒錯，我是那根筋不對，惹他這個惡煞！阿明爸嘟嚷著，﹁神經病，都什麼時代了，那裡還有媳婦肯和公公一起住的。﹂我寬慰阿明老爸，﹁年輕人都這樣，吵吵，不會當真的。﹂
搬走那天，阿明站在門口，看著搬家公司，兇裡巴巴地對搬家公司小弟說，﹁小心點啊，弄壞了什麼東西，我就揍你！﹂搞得我哭笑不得，阿明問我，賺了多少錢哦？要搬到好地方啦？我沒好氣地對他說，﹁你老要砸我的車，誰還敢住這裡？﹂他訕訕地說，﹁我是提醒你，老是亂停車，不被我砸，也會被別人砸。﹂
離開之後，偶而開車經過老街，偶而還是會看到阿明和他老爸坐在門前，隔著車窗都還聽得到阿明的大嗓門，只是不知又再罵誰。隔著車窗和他們揮揮手，或許，不時罵罵人也是阿明的生活樂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