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游人生─夜市阿月
沒經歷過,很難知道生活到底有多難!阿月在夜市擺攤,在大樓裡租屋而居,剛搬來的時候,胖胖的臉老是充滿笑意。她和老公帶著兩個幼齡兒子,從鄉下遷到都市,嚮往著即將來到的新生活。
在這幢大樓裡,住著各式人等,都是為著生活,在紅塵人世起起浮浮,有輾轉於各種色情行情的小姐、小弟,當然還有小老闆。阿月這一家是少數正常營生人家。一家四口,侷促在卅坪見方的小公寓,出門是一部尋常機車,胖胖壯壯的四口人,前擁後抱,擠得一部機車異常沈重,阿月照常笑著一張臉,老大坐前面,老二抱胸前,她一派愉悅,老公一派得意,這個景象老讓我想起小時候一家五口騎一輛機車的歲月。因為家裡二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出門見面,總是心照不宣地打個招呼,交換媽媽們慣有的、滿足的感嘆:孩子皮呀!
轉眼六、七年,兩家的孩子漸次長大,阿月臉上的笑容,卻愈來愈淡,近二、三年,我幾乎忘記了她什麼時候還願意揚起嘴角打招呼了。阿月的孩子愈來愈壯,愈來愈高,她的神情卻愈來愈沈重。時間,完全不留情面地在她身上畫下刻痕,她更胖了,面色更黑了。
有一回和家人到夜市附近的電影院看電影,問起阿月的情況,想帶著孩子到她的小攤子吃個東西,家人立刻阻止,勸我避開吧,﹁生意這麼難做,日子這麼難過,她不會喜歡看到鄰居見她忙著顧攤的!﹂想想也是,隔著街,遠遠地望著她,兩個孩子坐在攤子前寫功課。從傍晚五、六點到半夜二、三點,阿月悶著頭,能賺到二千塊算是不錯了,我幾乎無法想像她要怎麼二頭負擔房租和夜市攤位的租金。結結實實地查覺,個人有個人的悲喜,每個人的世界可以有這麼強烈的反差。
又有一回,看到大樓管理員氣呼呼地和她爭執,她繃著臉,什麼話都沒說,就站在那兒賭氣。搞半天,她不想再交大樓管理費,管理員說什麼都不依,僵持四十分鐘,她倖倖然離開,那棟樓一個月管費一千五,阿月還是很生氣,一邊走一邊嘟嚷著,我自己打掃樓梯間不行嗎?
不行的事還很多哩!
阿月的攤子,光景好的時候,一晚上賺個萬兒八千,不是問題,可是這光景,沒預期地就往下掉,剛開始,她還能寬慰自己,﹁唉!還好啦,看旁邊的彩美,一天一百的水煎包賣不到廿個,整鍋倒掉,這才叫悽慘!﹂然而,時日一久,她的情緒就愈來愈壞,孩子大了,歡喜和同學流連網咖,老是被她千刀萬里追地罵回家,﹁沒錢玩什麼電腦!﹂絕大多數時間,她總是氣嘟嘟地罵孩子,她老公則是不耐煩地罵她,﹁別講了啦!煩!﹂阿月不服氣再頂上一句,﹁你少喝酒啦!﹂從無例外,她老公一定再罵,﹁你再說!﹂我絲毫不懷疑,阿月胆敢再衝二句,免不了要挨上幾拳,還好,阿月就不吭氣了。
可是,這麼一來,樓梯間的相遇,就再也不是開心的事了,反而有說不出的尷尬。你永遠算不準阿月夫妻倆什麼時候要吵嘴,不要說揚起笑臉打招呼,根本恨不得從空氣中消失。碰到這個時候,孩子們幾無例外,不是低下頭,就是抱著我,彷彿挨罵的人是他們。
二、三年來,不再看到阿月的好臉色,就在這三、五年中,眼看著兩家的孩子愈長愈大,她的大兒子又高又壯,童稚的孩子氣脫去了,眉眼間,多了幾分沈穩,沒再聽到阿月打罵他,但他卻從嘻嘻哈哈的頑皮小童,一變為老是緊閉著嘴的少年,臉上不再有笑容,見人不再打招呼,即使小學是同一所學校,國中也是同一所學校,但兩家的大男孩,卻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路途,沒看到過阿月孩子揹得是那家學校的書包,更不敢開口問,她家大孩子還有沒有繼續念書?
阿月還住在這棟樓上,但看到她的時間愈來愈少,偶而吃飯時間,聞到從樓下飄來的濃重菜香、油香,一邊猜想著她的心情還不錯嘛,一邊懷疑著周末假日,這個時候不是該到夜市準備擺攤了嗎?她還在家裡是什麼原因?生意不會壞到索性不擺了吧?不擺攤,她家裡的生計豈不愈來愈拮挶?所有的猜想,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樓上、樓下二家人,不再有交集,我們住這樣近,卻又距離這麼遠。
最近一次看到她,是在住家附近的彩券行,匆匆一瞥,她眼角彷彿看到了我們,卻快速地一閃而去。又是好長一段時間,我知道她肯定是沒中獎,從她身上,我也才知道,原來﹁如果中獎﹂的希望,竟是如此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