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游人生─聚水情緣

　初識胖胖與菲菲，真的，彷彿看到了小兩輪的楞子與王蘭。他倆老穿一式的黑襯衫，卡吉褲，菲菲個頭小，薄薄的及肩直髮，愈發顯得清瘦；胖胖儘管身高不高，頂多一七０，但塊頭確實不小，雖胖倒還見精壯，很有點練家子的味道。

　約莫半年前，這樣的兩個人，頂下我住家附近的一間小店面，開起了茶館。說實在的，在我住的那個區段，做生意並不是太容易的事。那附近有小學，所以小吃店不少，但是小學生來來去去，消費力有限，遑論社會治安惡化，大多數孩子下了課能早回家就早回家，逗留街頭者有限。至於中午時段，外食人口九成九擠進小館，魯肉飯先，會往茶館坐坐者也有限，遑論店內只有茶，沒旁的吃食。真是沒多少人有閑情，花三、五十元多買杯珍珠奶茶之類的玩意兒。

　胖胖和菲菲一開店就很吸引我的注意。原因很多，第一，他們的店面和周遭店家不大相同，小而雅緻，陳設簡單，而且，店名我挺喜歡：聚水樓。有首詩：暫聚水上萍，忽散風中雲，恐無再見日，笑談來生因，空吟清詩送，不就歸裝貧。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蘇東坡的。沒問過他們，取名聚水緣自何處？我私心想他們會用這麼個名號，不會因為這詩，大概還是因為中國人的風水觀，所謂﹁聚水藏風﹂，聚水生財，開店肯定適合，更何況還賣茶哩。

第二，他們本身就是很引人注目的﹁景點﹂，大個兒夠大，小個兒夠嬌，倆人杵在狹小的櫃台裡，卻也不嫌擠，因為他們話不多，多半時候都安靜地笑著，擺在一起，一望即知是外地人。

第三，店裡養了知頑皮到不行的小狗，丁點大狗，見人來就亂竄，孩子下了課就喜歡往那兒去逗狗。老逗狗不行，總要買幾杯茶做交待，店雖雅緻，卻不保証飲品好喝，剛開始只為小孩買，光想到巧克力奶茶這麼莫名妙的組合，我頭就痛，可孩子卻喝到上癮。後來，菲菲介紹﹁椰果綠﹂，老闆娘都開了口，豈能不喝，就買了一杯，當做﹁自肥飲料﹂。沒想到，就一杯，我也上癮了。

我是喝濃茶還挺挑剔的人，外頭的茶，就只當做可樂果汁，可菲菲調出來的椰果綠，格外爽口，還透著龍井加香片的清香，入口餘味綿長，因為這香味，我預估他們用來調製奶茶的茶水大概不至於太壞，開口問了她那兒進的茶？她笑笑說，是費了點心，我還是第一個問起的人。就這麼，每回接孩子下課，一路逛到她店裡，就聊聊天。

有一回，店門才開，我成了第一個光顧的客人，平常不大和我閒扯的胖胖竟開了口，問我一個怪里怪氣的問題，﹁你看我和菲菲到底是夫妻？還是兄妹？﹂我錯愕地反問，﹁這是什麼問題？難不成你們真是兄妹？不是夫妻！﹂胖胖看我如此大驚小怪，竟開心又安慰的說，﹁你看得出我們是夫妻啊，好多人在問，菲菲是不是我妹妹？我看起來不會比她老太多吧？﹂菲菲一旁抱怨說，﹁胖胖就這樣，不要理他！﹂我快被胖胖那麼一個﹁羞澀的大塊頭﹂笑死，這種情感的用心，能不是夫妻嗎？

一邊啜飲香到不行的椰果綠，一邊瞅著洗著玻璃杯的菲菲，臉上脂粉未施，小巧的五官卻藏不住身心安頓的美，我在心裡猜想，開店之前，他們做那行？菲菲的美，儘管看得出生活還是辛苦，但沒有風塵味，但完全素淨的臉，卻又透著不打扮的故意；胖胖反倒看起來像是過過好生活的公子哥。想到店門開張時，除了小學生，偶有的幾桌客人，多半都是男性，這樣的店，這樣的店員，是會有這樣的效果：飲者之意不在茶。我寬慰胖胖：﹁你們很速配得啦！﹂有夫如兄、或有妻如妹，都是幸福的囉。

幾次到店裡，胖胖都看到我手上拿著替孩還給租書店的漫畫，有一回他又問了，﹁你這是自己看？還是小孩？﹂我告訴他，給小孩看，不過，我一定也會看完，至少知道孩子都看些什麼玩意兒，他大表羡慕，嘆口氣說，﹁唉，當年我媽若不是老為了我看漫畫打我，今天我就不至於在這裡賣茶了。﹂人生能這樣牽拖，真也夠了。開間店不很好嗎？﹁生意很難做啦！﹂胖胖說。市景如此，沒那行生意好做的，﹁忍著點撐下去囉！﹂我勸他。瘦弱的菲菲在旁邊，無奈地笑著呼應胖胖，﹁真的很辛苦耶。﹂

　兩個人不過五分鐘之內，就嘆了好幾次辛苦。這一回，我估計到胖胖和菲菲的年紀，大概要小我一輪以上，咱們那年代的人，沒那麼多辛苦好嘆，再苦就吞下去唄！那一天，我刻意多買了幾杯椰果綠，心裡猜想，這家可愛的店，不知還能多久？果不其然，不到一星期，聚水樓的鐵門就再沒打開過，顯然是人去樓也空了。

可惜了那麼好的招牌，還孤伶伶地懸掛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