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說的?要讓一件平凡的事,只消講述他就夠了。人的一生,其實就是不斷地講著故事,環繞在自己和他人身上的事。為什麼會和這樣、那樣的人交會?為什麼會和這樣、那樣的機緣錯過?故事的發生和不發生,有時候說得出道理,大部份時候未必有邏輯可循。
認識小郭,一點也不奇怪,他就住我隔壁;認識小郭,實在是想都沒想過,因為他是我住家隔壁男子理容院的泊車小弟,天塌了,我都沒想過會和這麼個鄰居打招呼。當然,我得自己檢討,那兒不好住,就住在燈紅酒綠之處,左手邊是間色情KTV,右手邊就是男子理容院,躲都沒處躲。
說到左手邊的KTV,也曾風光一時,十數年前甫開店,店名是﹁XX機場﹂,老闆搞了好大一架飛機掛在門面招牌上,成為城市奇景,當時店裡的小姐個個年輕貎美,估計不是未成年就是剛成年。每到傍晚上工前,美眉一字排開,就在店門口來一段精神講話,陣仗很是驚人。這麼風光的店,還是敵不過景氣,或是取締色情,前者比後者威力更大,十數年間,眼看他樓起樓塌的例子多了,斷水斷電,店老闆總還能再拉出發電機,照幹不誤,客人不上門,可就一點辦法都無。這個行業的市場規律,大抵總是風光個三、五年,五年之後不搬家也得關門,不是招牌拚命換,就是老闆輪流幹。
右手邊這家男子理容院,就在XX機場沒落之時,趁勢而起。剛開張時,很吸引我的目光,店門不大,裝潢精緻,最特殊的是,橱窗裡擺著一套一套美容保養用品,我老是站在店門口,盯著一罐又一罐的乳液、化妝水,百思不得其解,什麼時候男人的臉上要擦這麼講究的玩意兒?很當真地想弄清楚這些保養品到底是從那個國家進口的。只差點沒推門進去問價錢。還是家人提醒:你老盯著人家店門瞧,小心被揍!這才心甘情願接受,所謂的﹁男子理容院﹂,不論羊頭狗肉,賣得還是食色性。
這家小而美的理容院,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除了沒有理髮用品,什麼都有,小姐還來得多。讓我比較困擾的是,店老闆竟就在我住的大樓上租屋販色。三不五時,就在電梯碰上小姐,甚至來路不明的男人。丁點大的電梯,遇上了總是尷尬,幾無例外,彼此眼不對眼,鼻子卻無論如何都逃不掉,小姐的香水味、男人的煙味、酒味再夾雜著檳榔味,往上,就知道他們準備幹什麼事;往下,就知道他們已經幹完了什麼事。說有多要命就有多要命。
尷尬的可不只是我!因為工作,我總是周末大半夜才回家,偏偏短髮的我,還老愛穿褲裝,左、右兩邊搶生意正緊張的時候,我車還沒停好,二家泊車小弟就搶著為我開車門,不論那一家搶到,可以想像,他們看到車上坐著的是個女人,會有多抓狂。看到他們的扁臉,我總得費盡力氣咬住下唇,免得放肆大笑出聲,大半夜裡,我若真做出這麼不得體的舉止,省不得真會挨揍。
XX機場一關門,我回家停車的待遇可就沒這麼好了。做什麼生意都很像,搶來的才有趣味。左邊一關門,右邊也不來勁了。眼看著,男子理容院的招牌從新到舊,從舊到換,直截了當改成了﹁油指壓﹂,如果可能,我猜老闆一點也不在乎再加上﹁色情﹂二個字。店裡原來擺著的﹁形似進口﹂的保養品全沒了,甚至橱窗都封緊了,從外觀看,再不必會有任何誤會,明明白白就是色情交易場所。小郭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家店。說起來,也是倒楣,最風光的時候沒趕上。
小郭總是站在店門邊,說泊車不像泊車,說站哨不像站哨。有一年冬天,冷到要出人命,我在棉襖外加件大衣,瑟縮地爬下車,縮著頸子,抖著、呼著拿門鎖,門邊的小郭冷不防說了句:﹁有這麼誇張嗎?﹂,嚇得我差點沒摔一大跤。抬眼看看這個小弟,單件襯衫加件薄夾克,整個人凍得像根冰棒,細條條地扁了二圈,我沒好氣地說:﹁誇張的是你,站一整夜,加件外套吧,老弟!﹂他一副大條不甩地笑笑:﹁沒那麼嚴重吧!﹂邊說還邊抖,我只差沒笑翻,問他,﹁這麼冷的天氣,生意好做嗎?﹂他很誠實告訴我:﹁怎麼可能?﹂生意差歸差,他還是站了一整夜。
以後見面,有事、沒事總會打個招呼,井水、河水二路人,能講得話也不多,就二句。大半不出,生意難做,錢難賺等等,有時候挪挪車位,好讓他把﹁油指壓﹂的招牌燈,往前推二個店門,看看能不能多招攬到多一點客人,他不改搞笑本色,邊推著招牌燈,還不忘堵上一句;﹁唉,沒差啦!﹂
說沒差,還真沒差。不論招牌推進幾尺,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情況愈來愈嚴重,從那看得出來呢?進出電梯的小姐,顯著地少了,不見小姐,遑論買春客。小郭年紀廿郎當,已經輾轉在各式理容院、指油壓店六年。我說他討生活辛苦,他倒很同情我在報社上班,因為他有個中學同學也在報館上班,﹁聽說飯碗更難捧!﹂我點頭如搗蒜,﹁是啊,是啊,你們都不看報。﹂
最近,理容院往前三家店門,重新裝修,材料講究不說,還大剌剌地擺出設計師的名號,心裡才想難得要開家像樣的店了,沒想到不論掛什麼頭,賣得還是肉!這家新店店名更講究了,叫﹁男士生活館﹂。想破頭想不透,那來這麼多男人需要性消費?更想不出那來這麼多女人得靠賣春維生?小郭的理容院門面舊、店面小,愈見寒愴,小郭一站哨就唉聲嘆氣說:﹁人家水頭,咱們水尾,這生意怎麼做啊!﹂我沒敢吭氣,照時間推算,該到小郭這家店要關門了,沒什麼話能對他說,只能敷衍敷衍說著﹁加油﹂這類的屁話。沒人那來的油呢?
特種行業真的很特殊,小姐們通常不駐店,而是應召,一群來一群走,那兒生意好就往那兒跑,像小郭這樣的男人,就跟著女人跑。果不其然,沒看到他了。大門緊閉的指壓店,門口沒了人,霓虹燈還是亮著,想到小郭說,沒什麼行業,還是得找另一家店,混口飯吃罷了,他也不知道要流轉於各式指壓、按摩、或所謂的理容院到何時?只想開一家自己的店。浮浪人生,蜉蝣人生,活著,成為唯一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