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
蘇偉貞
為父親送行的時間終來到,這趟旅程,事實上早在二○○六年十月便已展開。那年,深感父親身體經常發生狀況,我們兄妹與廣州佛山的叔叔們一同計畫在老家為父親辦九十壽宴。時間來到,我們兄妹同步啟程,心裡上,雖然明白此途是奔向終程的開始,但能在父親年輕時生活的地方和他相處,得以模擬進入我們未曾參預父親的前期人生,我們擁有了一段非常新奇的父子時光。停留期間,與父親同桌飲早茶、聽聞鄉音、看見他寧靜溫和的坐在親人間,每一刻都彷彿永恆,多麼希望這提早的慶生會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令人難安的是,那或是父親最後一次返鄉。
父親最早一次離鄉,是一九三七年。那年,廣東番禺古鑑村青年蘇富剛進入廣州中央軍校第四分校步兵科第四隊,十八歲的他自行改名蘇剛,說來爺爺時任廣州電信局局長,父親大可依傍祖輩人脈過一般世家子弟的生活,但他選擇走出和家族不一樣的路。抗戰軍興,一九三八年廣州失守,學校遷到廣西宜山、南寧,從此,他展開了自己的蘇剛時期,父親同學錄上登記的「永久通訊處」是廣西南寧七勝街四十二號厚豐棧轉,這個地址印記了獨獨屬於他的生命史。生於一九一九年的父親,幾乎是全期最年幼者,畢業時才十九歲,他卻獨自上路,千山萬水輾轉任官成都、昆明。
終於,命運之線悄悄將他劃到位,一九四○年代初期他被任命貴州晴隆高砲連連長,主要守盤江大橋。晴隆是距離中國名瀑黃果樹瀑布數十里的小山城,地貌山巒起伏險要兵家必爭,盤江橋向稱黔滇之鑰,一九四一年六月,盤江橋遭遇日軍大規模轟炸,重創盤江大橋,父親右耳也給炸聾了,終其一生,他這隻耳朵零聽力。但零聽力的人生也不是沒有收穫,部隊駐紮所在地地主,有兩名女兒,大女兒陳順男,父親看在眼裡,抗戰勝利,上門提親,陳順男外婆說:「嫁給你這外省人不就等於死了一樣?」古鑑青年說:「我一定會帶她回來。」婚後父親認為陳順男這名字太父權,遂將妻子改名「陳潔姍」,那刻,已然開啟他們六名子女及其後代子孫新頁。
一九四九年,一場世紀大遷移,父母親及姑媽、姑丈輾轉抵台灣,父親調台南砲兵學校,中校軍官每月九十元餉,六個孩子相繼報到,為了二百元教官加給,父親由帶兵官轉任教官。一九六○年初期他榮升上校指揮官,正可以回復帶兵官職兼顧家庭,但父親個性剛烈,看不慣一夥同仁吃空缺往上呈報,父親以一擋十,被反控誣告降調中校,指揮官職也給拔了,父親選擇待退謀職,為了養家,已經中年的父親放下軍官姿態,忘掉世家出身,在日後長達二十年歷程,開書店、賣冰棒、饅頭、挑磚頭、賣麵,修鐘錶開鑰、當管理員,甚至考職業駕照打算開計程車。還記得開始賣冰棒,他考察南一中後門是很好的據點,南部天熱,學生一下課就爬到牆頭買冰,但那裡是別人地盤,他抓緊時間別人前腳走他後腳出現,讓學生免費試吃,爭取客源。不知道別人怎樣,總之,我這一生最討厭吃冰棒。
冰棒利薄容易化掉血本無歸,於是他改行賣饅頭,破單車後座疊床架屋壓了三個木頭箱子,內裡是層層厚實棉胎保溫,騎車一路穿過東區、北區走縱橫省道往新營奔,他琢磨農民做田需要結實的食物,饅頭最結實了。箱子太重他太貪心,經常翻車不說,終於累到胃出血住進醫院,病情稍好,他就堅持要出院,他說:「我得出院賺錢養家。」醫生表示不能負責,父親說我簽字,我負責。古鑑青年不過不符家人期盼進了軍校,旅程卻把他劃到這地步。
終於,可以返鄉了。一九八八年父親和姑媽、姑丈各自啟程,約定會合廣州。父親先帶著晴隆女兒回到貴州,小山城居民奔相走告:「蘇連長回來了!蘇連長回來了!」這時的蘇連長已經是七十歲老人了,鄉人全都記得他,我父親帶著我母親去祭墳,一塊土丘而已,他對我外公外婆說:「我帶小男回來了。」日後父親以女婿身分,主持修葺我外公外婆祖墳。
及至廣州會合那天,姑媽姑丈、我父母、族人聯袂往蘇家祠堂上香,古鑑一帶祖宗牌位立在房頂,七十出頭的姑媽、我爸爬上陡直的梯子堅持完成祭祖儀式。不僅於此,我姑媽硬是跪了下去,給不是生母的小奶奶磕頭,以嫁出去的長姊身份感謝母親拉拔養大弟妹在彼岸續了蘇家香火。
從此,父母親年年赴廣州、佛山、貴州,和老友親人團聚,多麼愉快的老年生活,我懷疑他們要把失去的飄零青壯歲月補實回來。等到年年探親旅程成為歲月固定節奏,外圍看進去,直如人生永恆常態。但在一九九三年,父母親有一趟大陸行,父親記下的旅程,這才讓人明白,往往看似平靜的日子,卻潛伏變化與艱險,父親寫道:
這次之行與前數次,幾無多大的差異,仍以廣東及貴州為主,但在行程上,仍有點改變,今將全部行程羅列如後。
一,高雄乘輪到澳門。二,澳門乘船到廣州。三,廣州佛山往來走動。四,佛山乘車到台山當日回廣州。五,廣州乘火車到貴陽,途經曲江、衡陽、長沙、新化、玉屏等地。六,貴陽乘車經安順水城。七,水城乘火車到安順即換車到晴隆。八,晴隆至興義。九,興義至享冊,原定由百邑赴南寧,但因八渡不通,冊享留一宿。十,冊享經貞豐、安順回貴陽。十一,貴陽經都安再至荔坡。十二,荔坡至金城江。十三,金城江至南寧,途中差一點翻車。十四,南寧經合浦、江門返回廣州。十五,廣州經澳門返回高雄。結束這次大陸之行。
這一次探親及旅遊,可以說是萬里之行,全程所經的道路都是崎嶇的山岳地帶,一般旅客實難忍受,以我夫婦的高齡,更是苦不堪言,套句抗戰時期的話「八渡不渡,百邑百變,都安不安」。
我以為這段旅程正是父親出廣州之路曲折困頓的寫照。我心底有一個深埋的畫面,正可以為這段旅程作注腳──
一九六○年代中期,我考上私立德光女中,家裡正苦,父親沒多說一句話,讓我註冊上學。二年級全班去烏山頭水庫旅行,遊覽車在公路上朝前開著,女生們喧嘩嬉鬧,我靠窗坐,伸頭出去吹風,突然,望見前方有一輛單車後座立起高高的箱子,整條公路上就只有那一輛單車正吃力地往前移動,速度非常非常緩慢,我老遠就認出那是爸爸和他的舊單車,他正要去賣饅頭。我縮進車廂,沒有叫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很慚愧自己坐在車上。所以,我也很少吃饅頭。
現在,讓我們來到旅程終點。父親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肺炎進了醫院,住院初期,他非常不耐待在醫院,為了安撫他,我們老是畫下好大的大餅給他希望,譬如說,這趟徹底治療,好了就陪他回廣州,他回應說話一開口會氣喘,於是我們要他用寫的,但筆法多半支離難辨,寫著猜著,忽然有天報紙上,爸爸清楚簡要寫下幾個大字:不知何時能自由。
第二天,二○○八年一月一日凌晨,他進了加護病房,旅程終點真正來到。二月十六日早上七點五十六分,一日之晨且陽光晴朗,呼吸不再是問題,父親平靜離世。父病五十三天,沒有落淚討饒喪氣,永遠是那個走出自己道路的古鑑青年。但父親早在這塊土地上開創了未來,三十年前,他親手制訂「立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作為蘇家譜系台灣的永續排行。
那位十八歲出廣州的青年,當他把蘇富剛改名為蘇剛,已經決定了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爸,知道嗎?立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您一直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