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眼見袁瓊瓊從〈自己的天空〉一路寫來，那時候對人生沒什麼體會，光羡慕她寫出了一個時代的女性處境。明明一個老套故事，丈夫外頭有了女人，妻子被逼讓位，是小說家的筆意使得小說升了級，她讓筆下的女主角靜敏渾不知覺自己吃了啥虧著了什麼道，人人精刮計較的社會，靜敏的傻氣和日後的處境與轉折，譬如她竟也成了別人的情婦，文章裡沒有一絲絲道德判決。就因為靜敏覺醒的重點並不在於她離婚後是否走到對面變得精明尖刻，而在於她沒有變得精明尖刻，這是最難的課題了。她渾然天成的「憨慢」，遲鈍到讓所有人安心，使得一切發生簡直帶著莫明的喜感，最重要的是，靜敏的散淡，讓沒有人真正在這場模擬的「家變」裡受重創（至少表面如此）。但小說如人生，自有其延展性，因此，一直要來到現在，等到她情書隨筆系列《曖昧情書》（印刻出版）出版後，我總算懂得了〈自己的天空〉作為袁瓊瓊展示自己之於她的小說的啟示，亦即，我多年來認為〈自己的天空〉的喜劇情境似乎錯了，那其實是冷冽置外的自殘書寫開篇，有著袁瓊瓊深層的內在情境，她從當年習慣聽話的女兒、妻子、母親角色出脫，喬張做致假裝寫「別人的婚姻」，即便有自剖之意，也還得說她那時膽子小，但袁瓊瓊那時的狀態就算被懷疑了，也不好當靜敏是她，畢竟她是人妻人母。但重新認識一個人永遠不嫌遲，我們現在有勇氣願意重新面對那個枉擔了「女性主義開疆角色」的靜敏和袁瓊瓊之間的連繫，或者，我們才能看出《曖昧情書》是袁瓊瓊情書系列「自殘」書寫的總結。

關於情書系的發想，話得從二○○三、二○○四年說起。那兩年，袁瓊瓊有大半時間「困」在大陸寫劇本，一個人住一個人吃一個人閒逛沒啥朋友最愛的孩子都不在身旁的生活型態，遊魂似的，完全是八○年代她和「前夫」管管婚姻生變那段光景的翻版。她婚結得早，〈自己的天空〉之前，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合於社會觀感的家庭生活，套句她自己不久前寫楊德昌和蔡琴的感情事〈他人的愛情〉裡的句子，她表面上是個「愛情成功者」。一九八○年她寫了〈自己的天空〉遽然成名，婚姻卻接踵破滅。現實中的袁瓊瓊從長久被約束的框架裡掙脫出來尋找自我，至少感情上她是從〈自己的天空〉開始懂得，即使新生活使得她身心都越發無法安頓下來，她不信邪地到處碰撞，像個青春期女孩，其時，袁瓊瓊已經三十出頭。該做女孩辰光，她已結婚生子，這才是一切故事的源頭。

人生的遊戲規則，上半場得打烊熄火，下半場才好開始。角色全新的袁瓊瓊，包括養活自己，她由一名到處看得到的家庭主婦，一頭栽進花花世界影藝圈當起編煞有介事的編劇，不能說不是台灣奇蹟。她趕上了影視起飛的黃金年代，遞故事會製作人改大網，陀螺似的在不同的Coffee Shop打轉，印證了劇本不是寫出來是談出來的，她是作家會寫劇本又沒固定班底、工作，是最佳清談的對象。她付出的代價是，沾了滿身不健康的編劇油氣，答應你的事、約會很少兌現。

記得剛開始寫電視劇時，製作人怕找不到她，乾脆在北投山腳租了幢日式房子讓她住，有專人照顧吃穿及盯進度，記得有天她跑到市區玩，從白天泡到半夜，不知怎麼突然大家散夥了，得獨自模黑回住處，她說日式房子電路有問題，常停電不知是否和最近的不平靜有關，我陪她回去，一路上山，森幽淒冷，不像回家像去鬼屋探險，終於到了，老屋大而舊，院子茅草齊半個人高，我取笑她出道晚了，否則胡金銓當年不用大老遠到韓國找景。她也像聊齋裡借住荒廟的書生，深宅大院只使用其中一個房間，卻從早到晚每個房間的燈都打開，廁所得繞路、廚房沒開伙、屋裡角落躺著的皮箱是她唯二的行李之一，另外是小音響，開得震天價響，真不知道此人膽大還是膽小，她聽音樂的胃納很雜，弄得我很躁，也為看見她在過什麼日子。屋內一片暗，果然沒電，點上爉燭，我心裡直發毛，更不懂為什麼她寧願游魂似的也不肯重回家庭。

那時的袁瓊瓊是明亮好熱鬧有勁道的二楞子，總在聽音樂喝咖啡排命盤蒐集爛笑話講靈異新時代話題幾小時不累，冷白布滿雀斑的臉，笑起來月牙般彎瞇的眼線，說起話修長比劃的手指底下有個豐腴的身體，我戲稱她為「檯面美人」。那晚兩人根本沒睡，中間屋外有點動靜，我們大聲說話假裝高棚滿座，袁瓊瓊不知道哪根筋歪了居然丟出一群人打賭進鬼屋探險活著出來的人得帶出來證據的故事。此時真有扇門不知是沒關嚴還是鬆開了乓乓作響，我壯膽狀舉爉燭出房間去探看，天光慢慢亮進屋內，看清楚了更覺得這屋子荒寒陰森，一點人氣都沒有，這時突然電來了，真是見了鬼。

還是那話，就這樣漂零無著，仍不回頭，此人還有餘裕談了場傷筋動骨流血流淚脫了幾層皮的情事，最後，真不知算是喜劇或悲劇──情人終結為伴侶。〈自己的天空〉惹出這麼大個禍，稱得上「自己的天空效應」了。

編劇生涯越走越偏離小說正道的袁瓊瓊，「好嘛！感情穩定就好。」我想。卻在二○○六年年底，她一口氣推出四本書──又是情事後遺症。此番輪到二十多年的關係生變，打到下半場，不重傷也重傷了？說來這二十多年的情感、生活，沒有一天是安定的，尤其情變前兩年期間，她大半時間都在大陸「打工」編劇，懸著的日子，最重要的活動是跟「前男人」MSN、電話、視訊、email……，一切依附網路程式運作，戰況模擬，也只能看見表面，終於不隱定的部分正常地不隱定的變了。她從大陸回到台北，人們挽救情感是見機行事，多少有個計畫計謀方法，袁瓊瓊不，（這也不是我掰的，是她「情書手冊」裡寫的。）她「做」！大陸北方人說「整」，稱之折騰也好，瞎搞也好，總之，明明想挽回卻把關係愈盤愈混亂。（她說：這是我性情裡惡質的成分。）激越挽救情感那個相反部分的袁瓊瓊沒有失去她的譏誚，在一次與朱天衣的對談裡，她坦陳極清醒明白：「安全感這事會讓我非常不安。」我覺得這種狀況之恐怖就像阿丁神燈裡被放出的巨人，塞不回去了。

果然塞不回去了，老戲碼老位置該走的過程都走了一遍，我終於明白，這是必須的儀式，在她身上發生的兩段情，顯示了人負我我負人其實沒啥差別，她改不了的，尤其她喜歡真相的毛病：「再難受的真相我都要知道。」這次呢，真相很簡單，人家不玩了，好吧？！人生不變的律則，結束後還是得開始，於是，謀生，寫劇本。當她再度重回中國，網路世界接受了她，虧了前男人，她練就一身網路武功，於是上線，「別說咧！桃花一大堆！」私下的她半玩笑半認真說道。渴望在那個模擬世界，找一個伴，追求真情，會不會是一道人生的難題？此人甚至還來不及好好悲慟啊！便帶傷上場「做」愛情（當然也還有別的）。但失去的或者會有補償，弔詭的事情發生了，過去的情感駝著現在的情感，以為她該被壓垮，她整著整著拉出一幅屏風風景四季故事線，《曖昧情書》即情書系的第四本，（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該是完結篇。）第一部《孤單情書》的發表，簡真是對所有作家的挑戰，那麼誠實、開放心靈、勇於挖掘運用材料，同時，大膽及痛苦，一本自殘手冊，冷到像冬天；之前的《繾綣情書》有著春情；《冰火情書》似夏天讓人汗水直流；這本《曖昧情書》，秋水長天岸涯一直後退，露出較大的天空線，形成清朗的秋季，還是袁瓊瓊一貫冷熱交織嘲諷又靈動的風格，這回的自殘重點比較回歸家庭，所以基本上接近自贖，告解孩子父母朋友和「接近正常」的人間瑣事，說著說著，如聽見袁瓊瓊喃喃自述：「這殘忍可以繼續下去，是因為接受的對象接受被欺騙，並且騙自己說，其實不會痛，不會傷心，不會別的……我的退卻也是如此，不是因為愛不愛，只是因為明白。」這裡頭究竟有多少覺醒蛻變，不知道，可一段情寫了四本，也該寫夠了。

袁老瓊，最多就是這樣了，拿著刀朝自己剮刨刮，相信我，這已經到達自殘的極致了，（雖然我明白你的潛力及「做」功。）沒剩多少血肉精力，（削骨還父剔肉還母，你要學哪吒嗎？）就給自己留點餘地吧，作家不是這樣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