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子的故事

   ──這一篇是專門寫給唐湘龍的

我的朋友唐湘龍在電視螢幕上出現的時候，下巴頦兒上有一塊陰影，據說那是鬍子。這讓我想起幾個鬍鬚的故事。

黃龍眉，字錦棠，一部鬍子從十八歲上留起，長得拖到地上。乾隆初年，京中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這部鬍子的。此人少年時代曾經跟著商賈在江淮之間販貨，一天夜裡，到了京口，忽然碰上一夥強人來打劫。其餘的商賈都給扔進江裡去了，強盜頭子卻摸著黃龍眉這一把鬍子道：「這人鬍子長成這副模樣，不像是個作生意的。」說著，就把他放了。

歷劫餘生，黃龍眉生意是決計不敢再作下去了，於是改業，到衙門裡替人抄寫文書。由於非常勤奮，有那雖然偏遠、卻算是升遷的職務，會給黃龍眉調動調動，幾年下來，就升上了古北口的縣尉。

古北口是天子行獵之處，乾隆皇帝秋獵時經過此地，黃龍眉和其它大小官員列隊迎駕，被乾隆看見他這副奇特的尊容，當下好奇之心大起，宣進殿去，讓他靠近御座，伸手摸了他的鬍子不說，還要黃龍眉繞殿一周，走一圈台步。乾隆總之是大樂一場，賞給紅綢一匹，大荷包一雙。

後來皇太后知道了，也把特意將黃龍眉召進宮去，一再觀玩，大加賞賜。而且入京的第二天，黃龍眉就被特授房山縣知縣。赴任之後，連上官都很尊敬他──不是尊敬他這個人，而是尊敬他頷下的這一部被皇上玩過的鬍鬚。

有個姓白的巡撫，平常待人苛刻慣了，下屬參見，都要俯首屈膝。黃龍眉卻不一樣，他硬是掀著鬍子平身參見。白某人懷恨在心，參了黃龍眉一本，罷了他的官。黃龍眉倒也坦然，道：「由鬍子裡得來的官，又打鬍子裡去了，這沒甚麼好抱怨的。」捆起行李，立刻搬出縣衙，雇了輛騾車回鄉。不料，車過武勝關的時候，騾子受了驚嚇，車身翻倒，黃龍眉給顛出車外，長鬍子卻纏繞在車軸上，任他怎麼掙都掙不脫，咽喉一緊，就勒死在車軸裡了。這也是鬍子裡撿來的命，還是要送在鬍子上的。

《百喻經》上記載了這麼一段公案：從前有位國王，他有一位親信。在一次戰爭中他拚命地救出了國王，使之安然回國。國王大大地歡喜，許諾他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滿他的願望。於是國王便問他：「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我會滿足你的任何願望。」這位臣子回答說：「大王！我希望大王您在剃鬚的時候，讓我來剃。」國王說：「如果這件事合你的心意，那就滿你的願吧！」一般解釋《百喻經》這故事，不外是這樣的：這臣子本來可以從國王那兒分半個國家來統治，或者擔任宰相這樣的高官，但他的願望居然小到給國王剃鬍子。由此而推及修行，以為誦經、禮佛、持咒等種種方便，都是為了達到究竟，體悟人本來具有的心性。但是若執著方便是究竟，雖然非常精進，不過，也始終與道不相當。

其實，這個故事該從另一面解。那要求給國王剃鬍子的大臣是聰明的。試想，雄主焉能不雄猜？唐太宗病危之際，令李勣出任疊州刺史，並且私下對當時的太子、後來的高宗說：「李勣才智過人，擔任過無數要職，現在把他發放到疊州去，他若立刻赴任，則還能信任；若是遲疑觀望，你立刻就要殺了他。」李勣接到詔書，一眼就看出這皇帝老兒的用心，連家都沒回，隨即出發前往疊州去了。試想：那立下戰功的大臣要是向國王討個甚麼官職或封地來，能長久嗎？相對地，每天都能拿把剃刀架在國王脖子上，這是何等的寵信？何等的知遇？是不是比可見的權勢地位還要來得高兒貴呢？

《三國演義》二十七回〈美髯公千里走單騎／漢壽侯五關斬六將〉以及《水滸傳》十七回〈美髯公智穩插翅虎／宋公明私放晁天王〉、五十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美髯公誤失小衙內〉提到的關雲長和朱仝都有一部好鬍鬚，但是沒有人說清楚那鬍鬚的美法。甚至，大部分的人根本不知道「髯」的位置──髯，頰毛也。是一路從臉頰上往下生出來的長毛。與唇上的「髭」、嘴周圍連著鬢角的「鬍」，還有下巴上的「鬚」略有不同。

無論如何，我們可以大致推斷：中國人對男人的審美觀裡有很重要的一部分跟鬍鬚有關。《北史‧牛弘傳》如此敘述：「弘在襁褓，有相者見之，謂其父曰：『此兒當貴，善愛養之。』及長，鬚貌甚偉。」《世說新語‧卷十四容止》和《太平御覽‧卷三六六》引《郭子》都記載了下面這一段話：「劉尹道桓公（溫）鬚如反蝟毛，眼如紫石稜，自是孫仲謀（權）、司馬宣王（懿）一流人物也。」《聊齋誌異‧狐夢》也說：「余友畢怡庵，倜儻不群，豪縱自喜；貌豐肥，多髭。」可見要人物長得好，非有一部像樣的鬍子不可。《晉書‧劉牢之傳》形容劉牢之：「面紫赤色，鬚目驚人，而沉毅多計畫。」恐怕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用鬍鬚顯示人物性格之酷的。

至於唐湘龍的鬚，望之總覺得欠缺一點兒甚麼──它究竟少了點兒甚麼呢？

後來我想通了，他的鬚不是茂密不茂密的問題，也不是有沒有虯卷崢嶸的氣勢的問題，更不是留的時間夠不夠久的問題，那鬚所欠缺的，是被人真正地瞭解和討論，是讓人專注地凝視與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