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新詠留言:
這次留言主要是想問非中文系的如何治中國文學?
會有這個冒昧的問題,主要是因為在部落格文中看到"小知識份子唬弄無知識份子。"這句話.以往對師長的學識訓示總是深信的,此刻突然覺得有些懷疑.想請張先生指點迷津,引導方向.
答曰:
新詠是新朋友,先歡迎一個。
這個「非中文系如何治中國文學」的題目恰恰與我此次京滬之行中的幾次公開談話有些關合,藉此聊作一點報告。
在二十世紀初葉以前,也就是洋式學校制度尚未全面引入中國以前,在中國人裡,還是有相當數量的一群中上階級是能夠於獵取功名之餘欣賞日後我們歸之於「文學」一類的作品。比起今天的資產階級小市民,這些古人幾乎可以被視為是專業的讀者,因為無論成就如何,在我們稱為「舊社會」的那個時代,能夠欣賞文學的人幾乎都能創作。這是因為「文」是每個讀書人從孩提時代開始就必須接受的全面性教養,也是他們終身從事的娛樂或副業。
洋式學校制度全面引入中國之後,能夠受教育的人越來越多,無論哪一個政府,似乎都努力地讓受教人口數字不斷攀升──儘管有各種考試競爭、階段淘汰,以便樽節國家的資源,教育仍然越發地普及了。但是,一個近百年未受爭議的事實是:現代化大學的科系分工以及由於這個分工而鞏固起來的各種學科、教綱似乎從未動搖過。舉個例子來說:我們從來不懷疑:修習中國文學史能夠幫助學者全面性地掌握從詩經以迄於晚清譴責小說的發展輪廓,無論各校中文系能否在有限的表定時數裡教完、學完這個時空跨幅極大的「專科通史」,我們都假設:在配合了其它(如詩選、詞選、曲選、專家文選以及從楚辭到小說諸如此類在區分架構上顯得較為細膩的課程)整個教養機制就會發揮完整的效率。
是這樣的嗎?
近百年來,大部分中文系研究所以下程度的學習者並沒有因為這套學程而成為優秀的作者,甚至合格的讀者。即使是已經獲取了博士學位而得以在學校或研究機構繼續問學深造、教書作研究的教授先生們,也極少能夠「順理成章」地成為合格的文學欣賞者,或是成為像樣的文學創作者。
我有一位業師,治聲韻學不啻是方家,作育學人無數,生平所自喜者即是寫得一手古、近體詩歌,但是他的詩作讀來平庸薄弱,思來不免令天下士扼腕。然而從相對的角度說:就一個追隨現代社會發展而追求其學術訓練機制愈趨成熟的學門而言,中文系本來就不該是、或不該祇是生產作家或專業讀者的場域。
中文系的教養大約祇能說是提供了一個有效率的鍛鍊環境,它讓今天我們以「文學」看待之的那些個作品有了一定的認識邏輯、解釋範圍、閱讀策略。甚至,現今已經出現了一個越來越明顯的趨勢──誠如我的朋友、小說家李銳在我這一次中國社科院的談話中回應所說的──「作品如果不能夠被學院批評家以其慣常借用、套用的理論來解釋或分析,彷彿就是一張『未經格式化的磁盤』,無從被辨認,甚至失去了價值。」
學院有學院的偉大貢獻,一代又一代的學者讓文學這個行當勉強還有一息尚存似的生機,透過諸般教學與研討活動,也維護著現代人欣賞文學作品的基本格調和法門;在整體社會發展的長川巨流之中,彷彿還標示著「創作及其反思」這一方聊供棲息的沙洲,俾人駐足流連,聊事觀望。但是現代化學院教養的分工體系,恐怕已經是學者們自身異化而生存的一個產業鍊了,他們之「治中國文學」並非朝夕浸潤於創作的餖飣,亦非字句斟酌以感性之醞釀。換言之:「治中國文學」者不創作中國文學似乎是個常態。不創作,是個關鍵──以我自己的經驗來看:沒有持續的、主動的、浸潤式的創作活動,是不足以言治其學的。
非中文系學者如何治中國文學呢?
我祇能把這個問題翻轉過來問:設若以高中(進大學分科系之前)程度治中國文學,有基本的閱讀興趣,能夠查找古典,對於語言有鮮活的感受和使用能力,為什麼要託庇於中文系而後已呢?
以當代中國作家的背景隨手點看:莫言是農民和軍人,余華是牙醫,阿城的專業是美術,李銳在取得遼寧大學中文系函授部文憑之前就已經是個作家了,而王安憶好像連個大學學位都沒有。在這個專業文學人口範圍裡,我的朋友之中讀過大學中文系的恐怕祇有一位蘇童。
我是唸中文系的。可是說一句老實話:我真正成為一個自發的、用功的「治中國文學」的學生,既可以說是在沒有進大學之前、跟著父親玩耍各種古文的階段,彼時以熱衷遊戲之故,傾盡全身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在畢業之後許多年,我自覺到古典詩詞的寫作於重新認字、識意、解音、達詁有著無與倫比的助益,此時則是以熱衷思辨之故,傾盡全身之力。
至於在中文系所待的那八年,我受教於許多可敬的師長,最可貴的一點是:他們用種種身教言教提醒我:治中國文學不祇是系所裡面的事;沒有延伸到中文系所外面的治學,就等於沒有進過這個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