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詩譚〉──詩話偶拾

          張夢機撰論／張大春和詩

一、香稻碧梧一聯的倒裝

杜詩〈秋興八首〉之八的頷聯：「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此聯費解。因為香稻無喙可「啄」，碧梧有幹難「棲」；且鸚鵡本無「粒」，鳳凰也無「枝」，因此這兩句早就被宋代理學家譏為「閒言語」。是以一般人用倒裝句法解作：「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之。」乍看似也可通，其實正解應該像清人吳景旭《歷代詩話》說的那樣：「香稻乃鸚鵡啄餘之粒，碧梧乃鳳凰棲老之枝。」原因是此聯記寫渼陂風物之美，那麼香稻、碧梧均有可能，便應置於突顯的位置。渼陂不可能產鳳凰（天下似無此鳥），強將其置於句首，突然使事理曖昧，主旨模糊。又相傳鳳凰本為神鳥，非千年之木不棲，這裡用來形容碧梧之可貴。至於說為什麼香稻粒粒被鸚鵡啄過就珍貴？則不知出於何典。

二、有法而無法，無法而有法

古典詩的創作，固然不可以說無法，但也不可以說終於有法，尤其忌諱墨守町畦，拘泥章脈，那樣必然為法所窘，死在句下。蓋法者，筏也。筏，祇是渡江的工具，無筏固然不能渡江，可是既登彼岸，就該捨筏，如果仍然執意負筏前行，祇有徒增累贅。故而，初習操觚者宜先揣摩矩度，循法漸進，到了純熟的階段，便胸無成法。創作時儘管未曾刻意遵照傳統的結構形式，而隨意揮灑，但完成了以後的作品，卻仍具有起承轉合的態勢，自然合度。王慨之論畫時說：「或貴有法，或貴無法。無法，非也，終於有法，更非也。」唯先矩度森嚴，而復超神盡變，有法之極，歸於無法。」我們對於章法的認識和應用，也應該如此。

三、詩集三部

《玉臺新詠》，陳徐陵編。根據《大唐新語》說：「梁簡文帝於太子時，好為豔詩，境內化之，晚年追悔，而改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臺新詠》一書，以大其體。」所以此書所選錄的作品，就像序文中所說：「無忝於雅頌，亦靡濫於風人涇渭之間。」讀此可以概知漢魏六朝文學風氣升降之一斑。

《樂府詩集》，宋郭茂倩編。此書總括歷代樂府，上起陶唐，下迄五代，凡郊廟歌詞、燕射歌詞、鼓吹曲辭、新樂府詞等，莫不粲然大備。其中樂府解題，徵引浩博，援據精審唐，可做研究樂府者的必備之書。

《十八家詩抄》，清曾國藩編。此書選錄曹子建、阮嗣宗、陶淵明、謝靈運、鮑明遠、謝元暉、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王維、孟浩然、李商隱、杜牧、蘇軾、黃庭堅、陸游、元好問等十八名家詩，可以說各家的經典名作，幾乎已全部搜羅，成為治詩學者必踏的基石。以上三部書，清暇無事，不妨翻翻。

四、虛實之法

最近重讀《中國古代文藝美學範疇》，該書條分縷析，論證清楚，讓人受益匪淺。其中有一節引文，記敘李斗《揚州畫舫錄》的話，論虛實之道，非常有趣，特迻錄於后，供初習吟詠者參酌。李氏說：「吳天緒效張翼德據水斷橋，先做欲叱咤之狀。眾傾耳聽之，則唯張口怒目，以手作勢，不出一聲，而滿室中如雷霆喧於耳矣。其謂人曰：『桓侯之聲，起吾輩所能效？狀其意，聲不出於吾口，而出於各人之心，斯可肖矣。』」這種由想像出來的喝聲，由於和聽眾各自的經驗密切相連，可能更為震撼人心！細參此段，可悟虛實之法。

五、唐人七絕壓卷之作

唐人七絕的壓卷之作，明清兩代說法紛紜。王翰「葡萄美酒」一首，明王世貞推為冠軍。王昌齡「秦時明月」一首，明李攀龍許為壓卷。王維「渭城朝雨」、王昌齡「奉帚平明」、王之渙「黃河遠上」、李白「朝辭白帝」等四首，清王漁洋並置第一。李益「回樂峰前」、劉禹錫「山圍故國」、杜牧「煙籠寒水」、鄭谷「揚子江頭」等，清李[金英]認為：這四首詩雖不是壓卷，但與前舉諸作，差可隨肩。

〈碧潭三章章五句〉仿杜   張夢機

碧潭岑寂崖亭高，弓橋一道空蕭蕭。朔風吹髮愁二毛。

裊裊叢篁據沙岸，青光飛上游人舠。

雲白峰青畫樓聚，七言五句書媚嫵。茲體足堪邁今古。

偶然乘興招吟朋，游衍一笑忘賓主。

停車坐愛斜陽天，安坑歲月不計年。潭波搖上撐篙船。

餘生蹇剝隨杜老，賡吟披卷黃髮前。

〈洄瀾夢土〉    張夢機

風貌洄瀾落掌前，滄溟太魯景尤妍。

亂山青欲夕生靄，疊浪碧堪遙接天。

百畝稻蔬之物阜，十方楮墨見詩傳。

東陲築夢尋開境，縱喚荊關畫不全。

〈大寒〉    張夢機

蒼溟遠如拭，白日落依巒。

宇內風霜氣，釀為天下寒。

註釋：

第一首：二毛，謂鬢髮斑白者。裊裊，搖曳貌。舠：小船。游衍：自恣之意。安坑。地名，屬台北縣。蹇剝，時運不利。杜老，謂杜甫。黃髮，謂老人也。

第二首：詩題，頃聞花蓮詩社舉辦全省聯吟，以此命題，因亦繼作。洄瀾，花蓮之舊稱。物阜，物產豐饒。楮墨：紙墨。荊關，指荊浩、關仝，二人皆古代山水畫家。

第三首：拭，以巾去垢也。宇內，猶言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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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在晉陽考古，簡司晴三章章五句〉仿杜    張大春

晉陽秋占太行高，并州之水多驚濤，客吟一聲走群毛。

百劫肯餘半坡在，翻飛魑魅皆吾曹。

石上刻痕疑侵古，流光恢闊如長莽，苔老牆新誰能數。

考槃風近先憂懷，自接朔方初寒雨。

到處鄉心醒處天，九原故事付桑田，狄祠埋向狄街邊。

君詩為我開邃興，挑燈歎殺二千年。

﹡司晴原簡如此：「居晉陽數月，田野工作無成，勉賦惆悵，奉和大春詞長，並候秋祺 ──北原無馬行吟少，故國高秋歸意深。表裏山河已非昨，趑趄學問到而今。封周百里凋零事，環漢九邊寥落心。片瓦蒐窮寧識古？水漂拍去看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