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對面窗子裡的男人今天沒出現

妳留意到對面公寓窗子裡的男人，還是最近的事。

那幾天，妳夜裡趕報告，凌晨以後，妳做份宵夜，邊吃邊盯著電腦螢幕。起初，妳僅僅是眼角餘光掃到對面公寓，平行的四樓陽台裡，一座檯燈旁，一位男子的身影也盯著電腦。妳笑一笑，只當是個跟妳一樣趕夜課的人。那晚，妳下了一碗麵，簡單的蔥花、肉絲、麵。起鍋時煙霧瀰漫。

隔天子夜，妳走進廚房，緊挨著小客廳兼書房的一間小小廚房，不過隔著一道象徵性的小吧檯罷了，兩三步便可瞬間進出客廳書房與廚房，當初房東可是在電話裡大剌剌對妳說，這兒有一房一廳一廚一衛，妳看了以後雖然心中苦笑，終究租了下來，為的就是麻雀雖小到底也是五臟俱全哪。對面窗子的燈光仍亮著，妳心頭輕輕一歎，同樣苦命的熬夜人欸。那晚，妳煮了一點粥，皮蛋瘦肉粥，大學時，妳的香港僑生室友拿手絕活，妳學會了，但每回自己動手做，程序都對，就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口感，有機會妳就一試再試。

第三天，妳繼續趕工，隔天要交差了，午夜快三點，妳敲完最後一鍵，按下「另存檔案」指令，多留一份備檔後，聽到妳的老爺主機呼嚕呼嚕作響，才放心的起身，找出冰箱裡所剩無幾的零碎食物，想湊合一碗雜什麵湯之類的熱湯解解饞，竟發現對面的他，依舊如同日昨之前伏案的姿態，妳突然好奇，他會不會是蠟像館製作的宛如真人的蠟像，剛好被人放在對面窗口好幾天，忘了搬走？

妳邊下鍋，邊注視他。妳的小廚房跟他的陽台隔得極近。以城市裡陌生人跟陌生人必要的警戒距離而言，妳們窗口對窗口算算或許不到五公尺的空間，若不關窗不拉窗帘，簡直談不上個人隱私的安全距離。難怪妳以前從未注意過對面，原來就算偶爾開窗，妳也是下意識的不抬頭，不想看對面發生什麼也不想讓對面看妳這裡發生什麼。妳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天哪，妳搬進這租來的公寓快一年了，這幾天，才不經意發現對面燈下有個「蠟像男子」。總算有人跟你一樣，苦命的熬夜呢。

那夜，妳彷彿有意要試探那男子到底是人，是蠟像，妳故意點亮廚房所有的燈，再放大平時妳刻意壓低的鍋鏟瓢盆碰撞聲，這樣的午夜，這樣的雜音，這樣一位為自己做宵夜的女子，而且隔著一段看似清楚實則仍不真切的距離，五公尺左右的兩扇窗口，妳或許散發著一股狐媚般神秘美吧，他沒道理不注意。

他沒道理不注意，除非他就是一尊坐姿蠟像。妳確定他不是蠟像了，並不是他看到妳的聒噪，妳瞄他的時間裡他多半凝坐不動，妳僅僅在眼光餘角處，察覺到他左右晃動過，好像舉杯喝什麼，好像甩肩扭頭什麼的。他不是蠟像。

等妳忙完報告，恢復十二點前基於美容原則準時入睡的習慣後，妳很自然也恢復了以往不去注意對面公寓的克制。本來這樣的插曲，在一座彼此陌生的城市裡，實在偶然得不能再偶然，就像妳路經某地、遇見某人突然萌生一些熟悉感覺那樣，若擦肩而過也就過去了，這城市太大，人太多，經歷的事多到忘記的一定比記得的多很多。每個人都是他們自己故事的主角，要不是彼此間實際發生些什麼牽連，誰會記得那些來來去去的人與事所輕輕拂起的煙塵呢。

妳跟幾位閨中好友提起這事，她們笑妳無聊到竟要偷窺對面公寓的男子嚜！有的還故意裝出曖昧狀，問妳有沒有看到他裸體做扶地挺身、舉啞鈴呀！妳嫌她們才無聊，心底卻對「偷窺」二字感到忐忑起來。妳是在「偷窺」嗎？

巧合的是，或許那幾天的連續晚睡，打亂了妳努力想恢復規律的節奏感，很久以前熬夜成習的某種潛在本能，像動物園裡關得再久的野獸，亦會於某一個月圓時分由於體內血液潛存的獸性召喚，發出尖嚎般長嘯的慾望，嚴重干擾了妳的好眠。於是妳起身倒杯溫開水的同時，斷斷續續好幾夜吧，妳發現，那燈光依舊亮著，妳悄悄推開半透明窗子的一角，那男人仍然埋頭工作。妳笑了，開始帶著強烈好奇心。現在，妳像是真有偷窺狂的女人了。

女人有了好奇心，無堅不摧。就在那幾夜之後，週末週日，妳若在家想煮些午餐晚餐，妳總會挪開窗子一角，向對面公寓投上幾眼關切。妳注意到了，他工作的房間旁邊，跟妳窗口比較不對稱的右邊，也是廚房。假日裡，那男子會在廚房裡煮東西，妳很有把握，那男子一定注意到對面窗口裡的妳了。妳跟朋友說，憑女人的直覺。妳自信的對友人說，憑我們自小就養成的美麗女人直覺，難道察覺不出男人的心思嗎！

妳沒有直接的證據，但妳明顯察覺他的窗口打得更開了。他在窗口旁工作或站立的時間更多了。妳還留意到，一兩次他在妳走進廚房停留較長的時間裡，還走進小陽台，彷彿要讓妳看到他。別臭美啦，朋友糗妳太自戀。妳老神在在，微笑不語，妳很有把握，真自戀的女人都會有相同的直覺，絕對錯不了的直覺，如果他不是想引起妳注意，或者，想讓妳確定他注意到妳，他何必走進陽台時還穿著得挺光鮮呢！只有想吸引異性的人，才會那樣雕琢形象，即便是平常居家光個臂膀穿短褲，當對面住一位妳感興趣的異性時，你敢這樣不修邊幅的踏進陽台嗎！除非他年紀夠老，或家中已經有個女人了。

咦，說到女人，妳怎麼從沒看過女人在對面出現呢？

好友陪妳在廚房假裝聊天時，猜測他或許是個gay。妳知道的呀，現在女人看得順眼的男人，多半是gay ，而且多半很帥喔。她，邊喝妳現打的綜合果汁，邊隔著半開的窗口做分析。不知為什麼，周日的傍晚，對面窗口開著，卻一個人影都沒出現。

妳若有所失的，做了晚餐，開了瓶紅酒，跟好友漫天漫地的隨意聊著。妳有點氣她，妳好不容易對一位陌生男子引起的興致，都被她破壞了。為什麼，妳感興趣的男人，都有被視為gay的危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