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低頭嚐了一口煙燻鯧魚。味道稍稍遜了些，應該出在煎燒的火候沒拿捏準，焦味重了點。不過，如果能再加些檸檬汁，會好一些。妳眼角瞄了一下，盤裡的檸檬片都已被擠壓得像一團團皺紙了，如果再要，肯定得向服務生要，那妳就得抬頭，招手，叫人，全桌客人勢必又把焦點集中於妳身上，妳實在不想那樣。算了，就繼續吃一道很遜的煙燻鯧魚吧。

    妳低頭吃菜。突然間，一小碗魚翅遞到妳面前，妳看到身旁的他，堆滿笑意，建議妳趁熱喝。妳看到坐在對面的阿姨跟姨丈，滿眼期待，認真的盯著妳，妳無所逃避，再低下頭，一碗熱騰騰的魚翅，無辜的魚翅，該說無辜的鯊魚吧，橫行四海，終究無言地獻身於妳的碗內。他再度靠過身來，示意妳一小瓶紅醋，妳看到他彷彿園丁澆花，如同抽象畫家運筆那般，倒出一束束紅醋水柱，盤捲於濃稠的魚翅湯之上，向湯的四面溢去。妳不知道怎麼辦，妳說了聲謝謝，然後低頭默默吃碗裡的菜飯。

    妳察覺到他有點尷尬。妳於心不忍，妳又很猶豫，徬徨之間，似乎低頭專注吃飯，是暫時最好的回應。

    妳聽到阿姨跟他那妳實在搞不清楚是何等親戚關係的長輩客氣攀談著。她說妳很優秀。他們則說，看得出來呀。她說，這外甥女喔，就是太專心事業，老是不關心自己。他們回應著，年輕人嘛，不都這樣，我們家的「嘉俊」，一回國鑽進竹科，就從來不知自己幾歲啦。妳聽到，滿桌人一團和氣開朗的笑了。他們這麼快就成了一家人？而他，也跟著笑幾聲，聽來蠻羞澀的。

    他看來還不錯。很像妳高中、大學時候看過的某種男孩典型，書讀得很好，喜歡打打籃球，為了參加生平第一次舞會，可能還在宿舍裡跟學長琢磨一整晚舞步，推敲看到中意的女生時該如何邀舞如何要電話如何約出來下次看電影吃飯等種種修辭。他肯定托福、GRE是很高分的那種人，不然不會長春藤名校拿到學位，在矽谷工作了數年，又被高薪挖角回竹科園區。這些關乎他的資料，都是今晚吃飯前與飯桌上林林總總聽來的。一個年過三十典型優秀的高學歷高收入男人，僅僅因為太用功太羞澀，始終沒有交到心儀的女朋友，拖到最後，唯有靠眾家親戚眾家老友幫忙了。想想也怪可憐的，這麼聰明優秀的男人，自己的感情事，卻只能靠眾人之力，唉。

    那妳自己呢？妳突然更想嘲笑自己。

    妳自認不急。妳自認美麗依舊。妳自認交往的男人中有帥有優秀的。妳自認還是很多男人心底理想的對象。但為什麼，漸漸地，妳也無法抗拒親人安排的相親，死黨好友推到妳面前一個接一個被介紹的男士呢。妳想過為什麼，妳不願意忤逆親友好意，妳不想讓好友死黨認為妳孤僻，然而妳卻發乎內心的，根深蒂固的不相信透過相親能認識到妳衷心喜愛的男人。這矛盾，這糾結，每每在相親進行的那時刻嚴重衝撞妳的情緒，就像此刻，妳是來吃這餐相親飯了，妳為自己費了番勁打扮，也可以說，為妳的阿姨姨丈做了些打扮吧。妳無所謂滿意與否，妳對自己的外貌從來不擔心，他，今天相親的男主角，對妳應該也算滿意，他羞赧的笑容裡，藏不住一絲興奮的壓抑，妳早在過去幾次相親跟介紹裡看過類似的神情，妳一點都不意外。只不過，這些男人越是堆起滿意笑臉，妳越感到荒蕪寂寥，妳沒辦法像精心裝飾過的禮品，就等出得起價錢的客人帶走，妳反而像夏日翁鬱的相思林裡，等不到知心也無所謂的寧可鳴叫一季寂寞死去的那群知了。但年復一年，陪妳一塊熬過每年苦夏的知了群，好像越來越少了。

    大概這形勢人盡皆知吧，妳的好友親人，越發替妳焦急起來，他們催促妳注意年齡的語調，漸漸高亢；他們幫你物色他們認定適當之男人的動作，明顯加快起來。妳甚至，甚至在自己最疼愛的小表妹嘴裡，親耳聽到她說，阿姨，就是妳媽媽，跟她媽媽，就是妳的阿姨，在她們家聊到妳始終沒有固定男朋友時，妳媽媽跟她媽媽一塊嘆氣落淚的場景。妳能說什麼呢。妳想到媽媽近來看到妳欲言又止的猶豫，妳就不忍。但妳能說什麼呢。妳想到阿姨，在妳高中階段父母親面臨婚姻危機時，對妳的照顧，對媽媽的幫忙，妳幾乎就把她視為另一位家長的代名詞，妳怎麼能拂逆她的安排。妳知道她不僅是幫你，她也是在幫妳那始終焦慮卻使不上力的可憐老媽的忙。

    妳抬起頭，阿姨繼續跟對方親人聊天，笑聲粲然，很讓一桌的氣氛和樂宜人。妳實在很謝謝她，她無疑是真心愛妳的，像妳媽媽。她眼角飄過來，看看妳，眼中帶滿關切，妳對她笑笑，盡量讓笑意充滿感謝，但也盡量不讓這笑意暗示出任何跟相親結果有關的意思。妳要讓這頓相親飯，至少有個不錯的歡樂氛圍。至少不讓妳阿姨，在餐桌上感覺窘困。她是愛妳的，妳何嘗不愛她呢。妳的小表妹跟妳擠擠眼睛，端起酸梅汁，仰頭喝下。妳真羨慕她，沒有相親壓力，卻能一頓接一頓的吃相親飯。

    他看妳沒動那碗魚翅，小聲的，關心的問妳，是因為生態保育嗎？妳驚訝他會這樣問，還在猶豫怎麼回答，他自己倒先說了，在Discovery channel上看過，真的蠻殘忍的，下次一定不讓點這道菜。妳誠心的對他笑，不是啦，妳只是沒胃口而已。他喔一聲，要妳吃吃別的菜。妳謝謝他，妳覺得他是個好人，但也僅僅是個好人而已。

    妳低頭繼續吃菜時前，瞄到對面牆上掛的壁鐘，這餐飯吃了一個多鐘頭了，再認真吃一會，大概就要近尾聲了。妳可以預期，妳會跟他交換手機號碼，禮貌性約約下次的聚會，他應該也會打幾次電話給妳，直到實在不知怎麼應付妳始終很忙碌的推託為止。而阿姨呢，有毅力的她，肯定不會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