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妳回來的時候，在巷口很是猶豫了一會。

妳也猶豫。請他上來坐坐，喝杯茶，看起來很平常，可是妳深深知道，要真發生些什麼，並不意外。

他呢，妳無法確切探知他的心意，不過，他應該想上來坐坐吧。喝杯茶，上個洗手間，都是很妥當的藉口，不至於算逾越。他大約是想的，不然，他在巷口磨蹭老半天不肯走，為的是什麼？

偏偏妳跟他，都像悶葫蘆，閒扯了老半天，沒人肯先開口，最後他還是禮貌性的說太晚了，不打擾妳睡眠，妳竟然回答他，是啊，要睡美容覺呢。妳覺得妳真是天殺的，言不由衷。而他，憑妳直覺，一定也違反著本意上了他的車，妳看著他消逝於遠方路口後，才若有所失的走回家。要是，人真有探知他人心意的本領，那今晚妳跟他從巷口踱步至公寓大門口的這段「有色無膽」的猶豫與倉皇，絕對極其可笑。

卸妝時，妳瞪著鏡子，想著妳用的句子，「有色無膽」，欸，要是，要是他真上來，會發生些什麼嗎？

妳突然心頭一緊，臉頰似乎熱起來。

妳應該會泡杯茶。調杯咖啡，用酒精燈煮的。隨意喝杯溫開水，如果他擔心夜裡不好睡。妳們會繼續晚餐時的話題，聊公司聊彼此同事聊今天的新聞。妳會要他輕鬆點，把西裝外套脫下來。他會逗妳開心，像今晚他表現得很好的那些小花招。妳安靜的聽他講話，他默默的看妳說話。妳會乍然驚覺，室內的氛圍變得有點詭異，很像所有的羅曼史都必經的轉折點那樣，男女主角在一瞬間即將決定他們之間的關係該不該向前躍進一大步。

想到這，妳又略感慶幸，還好他沒上來，否則那一瞬間，「該不該」的關鍵時刻來臨時，萬一妳猶豫了，或他過分急切了，遲疑了，妳們豈不是倍感尷尬嗎？就如同很無厘頭式的搞笑港片裡常見的俗套畫面，表錯情的男女主角，寬衣解帶裸裎相視之後才發現，全不是以為的那回事，只好一邊狼狽穿衣一邊自我解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妳們不能那樣，明天進了公司，還有公事要辦還有同事情誼要維持，妳跟他，沒有表錯情、會錯意的權利。甚至，連真發生些什麼之後，兩人是否該「小小戀愛」一下，恐怕都未必有空間，因為他跟老婆僅僅是分居還沒離婚，法律上不算真正的單身漢。

妳，瞪鏡子裡的妳一眼，真無聊，人又沒上來，幹嘛像編寫劇本那樣，假設這假設那的，無聊。

洗過澡，妳看看掛鐘，他應該到家了吧。獨居的他，沒理由不能打個電話給妳。何況他對妳有意思，不需要理由也能打給妳。說他安全到家了（這是裝可愛），說他長路漫漫了無心思（這是婉轉挑逗），說他謝謝妳給他最愉快的一晚（這是最安全的表達），說他可能一整晚都無法好睡了（這是暗示他對妳的某種情愫），說他很久很久沒感受到這股心境的波動（這是資深男女要陷入愛戀的必要用語）。啊，他有太多話可以講，一旦他打來的話。妳盤算著，他該打來的時間。

對妳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不會進一步發生什麼，妳沒有太大的把握。

這不是說妳不果斷沒主見。恰恰相反，妳早就過了為感情躑躅困蹇的年紀，敢跟男人說不，勇於說再見，是妳逐漸為自己營造出剛強女性形象的最好註腳。妳對陷入感情流沙，一愁莫展這種事，很有把握說ＮＯ。妳沒把握的是，妳心儀的男人向妳流露愛意時妳無意抗拒的耽溺。那近乎一點點的得意，妳看著他們為妳癡迷。那也類似一點點的沈淪，妳沈淪在備受寵愛的呵護中。那更像一點點的不捨與留戀吧，妳明白再過幾年，妳就得把這份特權讓渡給比妳年輕貌美的女孩了。想到這些，妳就愈發耽溺於男人們，妳感興趣的男人們，對妳的迷戀了。

想想這些念頭，妳這幾年變得真不少。年輕時，大概不會這樣吧。這也不叫壞女人吧，妳從來不破壞人家家庭，事先若知道男人有戀人，妳多半就沒了興趣。事後若發現對方瞞妳騙妳，妳都能果斷的離開，毫不猶疑。這些都不是年輕時的妳，能夠想像的。歲月，教了妳很多，當然，苦頭妳也嚐了不少。現在的妳，不想再一如年少，為情愛作繭自縛；也不願像很多飽經歷練的女人，對情愛故作疏離狀。妳只想圈起一道隱隱的界線，在保護自己的範圍內，細細品嚐妳感興趣的男人對妳的阿諛與討好。妳不讓他們踰越太多，少數能踰越界線的男人，妳總讓他們慢慢察覺妳的保留，免得彼此都傷到對方。偶爾，越來越少的偶爾，妳對妳愛上的人，絕對出乎真心，全心全意，完全不輸妳年輕時對愛的執著，不過，妳不會再像年輕時那樣，對永不永恆，那麼挑剔堅持了，妳擁有的妳就真心，妳注定要失去的妳就放手讓它流逝。妳不認為自己「變壞」了，妳僅僅是隨著歲月為妳增添的風華，搖曳出適合妳此刻心境，適合隨風擺盪逍遙自處的姿態而已。

電話鈴聲悠悠響起。妳看看來電顯示，沒錯，是他的電話。妳讓它空響了好幾聲，臨時起意，不接它。不想讓他以為妳在等他的電話，不為什麼，就是不想讓他有太多聯想吧，既然妳都沒讓他上來妳家裡坐坐了，幹嘛急這接電話的時間呢。妳看著電話鈴聲停住。他沒留話。他在盤算什麼呢，怕留話洩了他的底嗎？妳靠回床頭。靜靜的等，等他在電話那端的推敲與決定。

電話鈴又響了。隔了十幾分鐘。妳拿起電話，他說不好意思，剛剛打過來妳沒接，不知是不是睡了。妳給他一點綺想空間，說妳剛剛在浴室沒聽見，等聽見後跑出浴室，電話又掛了。妳說妳不會這麼早睡，晚上吃得太豐盛，聊天聊得太愉快，這都讓妳不容易睡著呢。妳聽出他在那端語氣上的興奮，他雖然不是年輕人了，但碰上感興趣的女人，成穩中依然洩漏了他的焦慮和不安。妳就喜歡他這一點，還有孩子氣。

他跟妳道晚安。妳謝謝他，說妳會睡得很甜。他開心的約妳下次吃飯。妳給他不確定但沒拒絕的答案。聽得出他並不失望。這很好，妳就是要這剛剛好的曖昧。妳耽溺於這樣的出軌，淡淡的。不致於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