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陪她度過了婚前最後一夜彷徨
坐下來以後,她的神情就很不自然,強自要鎮定,一碰到心中那死結,立即崩潰,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起伏,接近歇斯底里。
妳替她倒了一杯威士忌,不加水,今晚妳跟她相處的僅餘時光,應該純粹一些,要醉,就一塊醉倒吧。妳舉杯,敬她,一切盡在不言中。她一口吞下,妳先是想勸阻她,繼而念頭一轉,算了,隨她吧,不過今晚而已。妳接著把自己杯裡的剩酒,仰頭喝完。
她的手機來電訊號閃了又閃。她看看,對妳說,他打來的,先別接,待會再說。妳點點頭,再替她倒杯酒。是她男朋友,明天一進禮堂,該稱她老公了。傍晚,妳準備加班,正忙著跟秘書交代資料,她打了電話來,語帶焦灼,要跟妳見個面,說心很急很慌很亂。妳約她在這家小店見面,她嚷著沒胃口,妳正好不餓,點了道招牌起士拼盤後,妳們二話不說便喝起酒來。
妳猜得沒錯。果然為了婚事,心情不佳,找妳訴訴苦。不是妳神準,這一個月來,已經好幾次了,攪和得妳一接到她電話,直覺就是出問題,弄得緊張不已。好死不死,這個月妳老板出差月,妳代他班,公事私事天下事,幾乎焦頭爛額,額頭上還真累出了幾粒痘子。好不容易協調來協調去的,這一週看起來一切就緒,妳以為都該「不圓滿解決」了,沒想到最後關頭還在為這傷腦筋。問題是,明天就要進禮堂了耶,這時還能怎樣呢。真傷腦筋。妳疼惜的撫摸她光滑纖細的手掌。乾脆別進禮堂算了。妳心底嘀咕著。
又怎麼啦?
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我不進禮堂的話,妳看會怎樣?
她突然冒出這一句。妳嚇了一跳。差點以為她聽到妳心底話。趕忙抬起頭看她。妳眼神一定很犀利,她瞬間低下頭,不敢正面看妳。她收回剛剛還在妳指尖下的手掌,兩手緊緊握住酒杯,妳彷彿感受到她掌心沁出的冷汗與杯子表面湧現的水珠子相互滲透著,妳心底也泛起一股涼意。真糟糕,果然該來的,還是躲不掉。只是,為什麼要拖到現在呢?
老問題嗎?
她點點頭。
欸,妳歎口氣,不進禮堂,能怎樣,不就一堆人死的死,哭昏的哭昏嗎。妳的臉,很自覺的向旁邊瞄去,但無意找聚焦點。煙霧瀰漫,光影淒迷,妳真想罵一句「媽的,搞什麼嘛!」
妳不可能這樣開口罵的。不是怕有失女性優雅,怕她更想不開,把事情弄得無法收拾。妳盤算著,到底該怎麼講呢。
她還是自己先開口了。斷斷續續。我還是很猶豫,我知道他很愛我,他很認真想結婚,跟他在一起,我不必擔心他有外遇,可是,我真不知該怎麼講才清楚,我就是很猶豫,怕我前腳踩進去,後腳就定在那,不肯跟進呢。她斷續斷續的講,每個句子都不完整,意思則很完整,進禮堂前一晚,她猶豫了。
這一晚,她來找妳,完全不出意料。想結婚的,是她;沒她同意,不會走到最後這一步。那男人,妳見過,好人一個,踏踏實實,能娶到她,當成是這輩子修來的福分,人前人後都不掩飾真心湧出的喜樂,經濟基礎又好,當初她也是看上這些優點,才想停住漂泊,就此入港,主意方打定,婚期步步逼近,躊躇再三的仍然是她。看她這樣反反覆覆,連妳這個女人,氣起來,都不免感歎:好一個麻煩女人!
再麻煩,終歸是妳的死黨呀,她掙扎彷徨之際,能抓的不過幾株稻草而已,妳再忙,再氣她沒主見,也不會允許自己不理她。但能說的,說得夠多了,她又不笨,堂堂一位精算師,會計統計數理基礎好得要命,當年靠這本事,拿了獎學金到那所長春藤名校鍍金,口才反應屬妳朋友中一流,這回在結婚這件事上,徹頭徹尾洩了底。妳曾抱著她的頭,讓她在妳懷裡痛哭一場,疼惜的撫摸她的長髮,喃喃唸著,妳喔,真是的,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呢,欸。
可以想見,白天一來,回到公司,她馬上恢復精明幹練的神情,愛化濃妝的她尤其讓不了解的人誤解,以為她成天漂漂亮亮,一定很花蝴蝶,收入豐服裝高級,絕對很物質很拜金。這一點妳同情她,她確實像一般人看到的,亮麗多彩,但物質一點拜金一點,又怎樣呢?她靠的是自己的聰明與能幹呀。妳比旁人更進一步了解她,在感情上,她不折不扣浪漫主義,現實生活裡,她給人的印象卻讓男人多半以為她花蝴蝶,太老實的男人因而卻步,敢登門造訪的,往往條件好但滑溜難抓。
回國後兩三次的認真戀愛,都這麼收場,妳知道她內心難掩落寞。外表與內心落差這麼大,她吃足了感情的痛。現在這男人,她的未婚夫,經由介紹相識的。打從一開始,就愛她遠超過她愛他。他不在乎,她興致高時,他就哄她樂她;她擺起臉色,他便沈默陪著。妳都說兩人簡直是日劇《101次求婚》的翻版嘛,差別僅在男的沒那麼醜,女的是妳朋友,妳太清楚現實世界跟偶像劇太不一樣了。
那男人,終於逐漸打動她。跟誠懇有關,跟她的心情變化關係更大。她前任男友,交往了三年,都認定要結婚了,沒想到腳踏兩條船,氣到極點,她斷然就分手。妳勸過她,給兩人想想的時間,她不聽。沒想到分手四個多月,那男友竟閃電結婚了。消息一傳開,妳在辦公室,立刻感覺不妙,約她出來,果然她請假,好不容易找到她,她黑著眼圈,不說話只抽菸。妳陪了她兩天。感覺情況比分手,對她的衝擊還大。
前任男友結婚後,她對那男人態度明顯越來越好,訂婚,找房子,看傢具,選日子,一切按部就班。她漸漸笑容多了,卻也漸漸露出一點猶豫。妳懂的。在最愛,與能愛,兩者間,女人確實能做出理性的抉擇,選了通常都不會後悔,但最難的,是心底那一點點的不捨和不甘。妳懂她。妳告訴她,妳懂。可這些不捨與不甘,換成現實來看,若有一個男人踏踏實實的願意哄妳逗妳替妳頂起一切風雨,也不錯啊,那最愛的曾有過,屬前半段;那能愛的,很真實,屬現在進行式,是下半段。感情路這樣想,不好嗎?妳真心疼她。妳真心這樣告訴她。
小酒吧裡燈影搖晃。妳對她說,記不記得我那年失戀,妳跟我在這蘑菇了一整夜,連女老板都陪著我們哭。她睜著紅腫眼睛笑了。妳敬她一杯。
她的手機響了。妳看看她,她有點猶豫。妳拿起手機,是她未婚夫。妳聽到自己這樣說:別擔心,她跟我在一起,明天就是你夫人啦,當然要陪陪我這單身美女啦,好啊,那你就過一個鐘頭來接她好啦,說定嘍,拜。
妳關上手機。拿起酒杯,碰碰她杯子,告訴她,別怕,勇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