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早就想過這問題了。
對性別,還不是那麼有概念的小學階段,妳跟著哥哥玩棒球,只要比賽的人手一湊足,哥哥就要妳退到一旁,交出手套,妳不服氣,站在壘包旁,跟要與妳換手的男生,僵持在那。哥哥很生氣,推妳一把,嚷著這是男生的棒球哪,那「男生」二字還特別拖長了音節。
妳更氣了,不是男生與女生的差別讓妳生氣,小學低年級的妳,還真不很懂差別在哪,妳是生氣平常待妳不錯的哥哥,怎麼這時候變得霸道起來,盡顧著外人,不理睬妳這個妹妹了。
妳越想越委曲,看到廣場上妳這一隊與對手那一隊,每個男生都呆在現場盯著妳跟哥哥負氣僵持著,妳竟然哇一聲哭出來,拎著手套往家的方向跑去,邊跑邊聽見自己喊著:我要跟媽媽講。我要跟媽媽講。也聽到哥哥喊著:妳把手套給我留下來。妳把手套給我留下來。
時光很快的流逝。那畫面,如一張色調淡了的照片,停格在妳記憶中。哥哥當然也還記得,因為後來類似情景還發生過不少次,有的繼續是打棒球,有些換成了籃球場,有的則是巷子裡幾家小孩的木頭人、騎馬打仗等遊戲場合。但有件事哥哥跟妳同樣都記憶深刻,妳們的父母親,照例會在妳告狀之後,先罵罵妳哥哥怎麼不照顧妹妹,再回過頭安撫啜泣的妳,輕聲細語拍拍妳抱抱妳,「ㄇㄟˇㄇㄟˇ呀,妳是女生,不要跟臭男生搶來搶去嘛!」被安撫的妳,這時,多半會側過臉,癟著嘴,臭一下妳哥哥,「臭男生!」哥哥也會瞪妳一記白眼。
長大以後,妳發現,男生多半是「臭」的,他們確有一股體味,在陌生環境或氣氛不友好的場所裡,這股體味讓妳保持著警覺性。一種女人亙古以來天生的警覺性。可是妳跟死黨們聊些閨中祕密時,「臭男生」就未必都那麼難以起鼻了。妳說妳喜歡男人流汗的樣子。她說她喜歡那男人淡淡的體味,像牛奶香。她則說,窩在那間小房間的暑假,大學男友邋哩邋遢的味道,竟然很多年都沒忘呢。妳們相互調笑,這些「臭男人」!
是啊,這些臭男人跟妳們這些女人,就這樣一輩子緊緊糾結在一起,妳們的喜樂與苦痛,妳們的幸福與不幸福,很多是跟臭男人密不可分的。
國中時期,妳第一次從旁人身上領會到「妳是個女人」的確具有某些意義。雖然那些事情總要跟男人才會牽扯到一起,不過,就因為妳是女人,不,那時候妳還小,妳父母親用的字彙是妳是女生,所以妳要更小心。而那些事,往往都以很隱晦的姿態,潛入妳的天真世界。國中二年級有一天,放學回家經過村口,妳隱隱然察覺到村裡發生些不太一樣的怪異氛圍。張家院子大門洞開,幾個大人進進出出,妳路過時好奇的挨近門想瞧個究竟,頭才伸進去,幾乎撞到人,妳還沒看清楚,就聽見再熟悉不過的嗓門,衝著妳嚷,丫頭,幹嘛放學不回家!
沒錯,是妳老媽。妳不甘心的跟她往家的方向走時,眼角飄到張媽媽坐在客廳好像正擦拭眼淚。妳隨著媽媽身後,發現媽媽的腳步快得出奇。妳問她,張媽媽怎麼了。她不像在回答妳,倒像自言自語一樣,有點像跟爸爸吵架後那種喃喃自語,「作孽呀,這麼年輕的女孩,作孽呀。」妳不知道她講什麼,但妳知道她在罵人。作孽,是媽媽的口頭禪,她罵爸爸時,也罵過這句子。
晚上,她跟下了班的爸爸壓低嗓子嘀咕了一整晚。斷斷續續妳聽說了故事的梗概。張家念高中的大姊姊,跟村長的兒子,在台北念什麼工專的大兒子,談戀愛談到懷孕了。更詳細的故事,其實是哥哥隔天晚上睡覺前告訴妳的,張家姊姊懷了孩子,跑到台北,找村長的兒子一塊去墮胎,不知哪裡出了問題,當天被送到醫院急救,張媽媽被通知後慌得亂了手腳,妳那村子一向團結得很,這回尤其像選舉動員一般,好幾家的人出錢出主意,讓張媽媽和村長一起趕到台北。哥哥很得意的告訴妳故事全貌,他從張媽媽隔壁家的小毛那聽來的。
妳老媽自然也沒放過這個事件對妳做機會教育。幾天以後,當這懷孕墮胎出事的過程已傳遍全村後,她跟妳淡淡細訴了的大概。跟哥哥講的相比,顯然太簡略了,哥哥連兩人常去約會的地點都如數家珍呢。哥哥的描述,若好比後來有線頻道上常見的社會寫真報導,明知誇張卻實在好看的話,那媽媽正經八百說的,就像國中老師上健康教育,另加一段訓育組長的八股訓話,「女生跟男生不一樣喔,妳看張姊姊以後怎麼嫁人哪?」
這故事的下文,妳直到長得夠大以後,才突然想起來,故事並沒有真正的下文。當然張家姊姊跟村長家的哥哥,自那次懷孕墮胎事件後,一定還活在這世界的哪個角落裡,可是在妳們村子,張家姊姊卻從未再出現過,一年多後,張媽媽搬走了,再幾年後,村長家的兒子才悄悄冒出,整個人完全變了樣,「萎頓」了很多吧,這是當時已念大學的妳,能夠想到的最好詞彙。
像某年始料未及的一場颱風豪雨連根刨起的樹木,憑空就消失了一段妳熟悉的什麼。整個村子裡包括妳老媽,所有長輩像是很默契的想湮滅這場不幸記憶似的,大家都不提這件事了。他們私底下大概會跟自己孩子講一點,為的多半是趁機來段機會教育,妳老媽就是這樣,要妳記住女生跟男生不同,不懂得保護自己,就要吃大虧呢。
哥哥從鄰居男孩那聽到的更多。張家姊姊墮胎後,休了學。張家哥哥提早入伍,當兵後在南部待了幾年,才回北部念夜間部,後來,就是妳知道的,悄悄回到村裡,整個人變得蒼老而無神。
哥哥講了很多媽媽沒告訴妳的。至於媽媽對他教誨過哪些,妳從來不清楚。不過有一點妳很清楚,哥哥在高中、大學那幾年,追村子裡漂亮女孩的步調可從未緩步過。妳連他喜歡帶她們到後山哪裡去親暱躲藏都一清二楚得很。每次他要妳幫忙撒謊,對他約過的女生,對盯他有沒去補習的媽媽,妳總要罵他一句「低級,臭男生」。但妳還是每次都幫他圓謊了。
這兩件事,打棒球跟張家姊姊懷孕墮胎,到底有什麼牽連,妳也說不上。但它們總是讓妳聯想到,妳若生來是個男人呢,妳若生來是個臭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