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生來就注定是一個壞不了的女人嗎
熱水,滑溜溜鑽過整張頭皮,癢癢麻麻,說不出多舒服,難怪週邊許多女人近來一窩蜂趕流行做SPA,不親身試試溫熱水流的激盪,不能感受人被拉抬到接近快感忘我的那種境界,這還不是SPA呢,已讓人舒暢全身了。妳閉著眼睛,放鬆雙手,整個人想浸潤於這股舒適中,久一點,不受干擾。
但她跟妳說話了。這樣水溫可以嗎?
妳答一句可以。她謝謝妳,繼續輕揉的藉溫水搓揉妳的頭髮。妳臉上的舒適一定給了她極大的鼓舞,妳感覺得出,她的指尖散出一種刻意讓妳滿意的力道。
午休時間,妳預約了要來修修頭髮,未來幾天要到南部出差,一場大型的說明會,妳是主角,不能不把自己妝扮妝扮。妳的設計師過來看看妳的髮型後,說稍微剪短一點,比較配合南部的艷陽。妳看看他,說他嘴巴太甜了,生意這麼好不意外。他挺著一身健壯的肌肉,笑著要小妹帶妳去洗頭髮。
妳問小妹,平常幫妳洗頭的小傑呢?回南部了。她回答乾脆。不做了嗎。不,休假而已。妳喔一聲,不再問了,免得她誤會,以為妳嫌她新手。
溫水滑過髮際,女生的手指跟男生很不同。女生要很大力,才能在指尖傳遞出夠力的舒適感,男生通常稍稍用力就夠了。男生的缺點是,若不細心,力道往往過頭,這點女生倒是溫柔得多,會不斷關心力道恰不恰當。
妳閉上眼,碰上不熟的小妹也好,可以少說話,純粹享受洗頭的樂趣。妳聽到這小妹跟旁邊已經洗了一會兒的另一位美眉輕聲聊起來。她很有禮貌,問會不會吵到妳,妳說沒關係。她們繼續聊。
斷斷續續,妳聽得出,她們在聊一場聚會,怕吵到妳,聲音壓得很輕。妳依舊聽得出來,那是一場特意安排的年輕男女聚會。間間斷斷聽著,也半醒半打盹的妳,突然聽到幾個很新很熟悉的詞彙,網咖網聚網友,妳睜開眼,側臉看看旁邊的女孩,一頭染成金色的短髮,很東區很日本的臉部彩妝。她跟妳笑笑。妳再閉上眼。洗頭美眉的指尖輕柔的摩娑妳的頭皮。
坐起身,她幫妳擦乾頭髮。妳問,剛才聊到網聚。她點點頭,有點害羞,說平常很忙,在住處旁邊的網咖上上網,久了,交到一些朋友,隔幾週,就出來見見面,看電影,郊遊什麼的。妳笑著對她說,現在科技多好,以前的女生還常跟一堆男生騎機車夜遊,沒伴的就選機車鑰匙,運氣不好,挑到噁心傢伙,一路想找理由提前回家。
妳拉近了妳們的距離。她邊擦頭髮回應妳,現在還是有人選機車鑰匙啊,只是太無趣了,她都是上網聊天,聊得有趣,再約幾個店裡的同事作伴,跟對方的朋友一塊玩,妳知道嘛,我們是女生又從南部上來,還是小心點好。
妳的設計師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吹風機,她退到一旁,倒了杯茶。設計師問妳,就剪短囉。妳看看鏡子,短一點好,游泳運動方便。他手腳伶俐,抓起一小撮頭髮,俐落的剪下去。他再問妳,剛才聊什麼,那麼開心。妳回答,這是女人的祕密。同時對那美眉故意擠擠眼睛。設計師似乎早熟悉這套,嘴裡逕說,她們幾個小美眉啊會玩得很呢,可別把妳帶壞啦。
不同程度的壞吧,妳對幫妳剪了六七年頭髮的設計師說。
不,他聲調誇張,這些小女生,玩起來瘋得很,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妳心裡想,再不一樣,又能差到哪去呢。他見妳沉默下來,再補上一句,妳比較優雅,就算瘋,也不會一樣的。你見過我瘋啊,妳瞪瞪他。欸,人的氣質天注定,妳想壞呀,都很難喔。他很得意自己的判斷。妳沒接話,感覺像抬槓,抬的又是妳自己,跟別人爭辯自己是怎樣的人,實在很奇怪。妳記起來。他曾自誇,做這行,人見得多,久了,看一個人,八九不離十。跟他爭,只會讓妳這個頭剪得不安寧。妳選擇微笑,沉默。
闔上眼,剪刀跟他的手指,靈活有規律的,在妳耳際,鬢角邊,頭頂,頸項間,不停移動著。想想好笑,不知怎地,一個話題會隨意串聯起另一個話題,說不上之間的關聯,但閒扯就有這能耐,一會就漫無邊際,一會又跑回跟自己切身相關的事物上。妳聽那洗頭美眉一段閒聊,換來設計師對妳一番評價,而他不知依據哪些觀察來的論斷,此刻再勾起一些妳對過去的片段記憶,那些記憶此時之所以浮現,不是它們多重要,而是像一堆用過的文件躲在檔案夾裡,妳漫不經心之際隨手觸動一些按鍵,突然看到久已生疏的檔案名稱跳出來,好奇一看,久久的往事,雖片段,每片又都能拉起一堆沉在淤泥裡的記憶。
就有一片段落浮起來了。一個高中男生,腋下夾著書包,滿臉不屑,一下車就跟在妳身旁,追問剛才一路上妳跟幾個同學何以不時看他不時聊得嘻嘻哈哈。妳狠狠瞪他,沒有惡意,但討厭他認定妳們幾個女生很愛聊他的表情,故意就是不告訴他。「很沒水準的話題啦」,說完,妳逕自往家的方向走。
不告訴他也對,妳們幾個女生,一路上東扯西扯,除了一小段時間談到選填志願的事,泰半都在聊坐於不遠的他,五官很像一位港星,妳們通車的女生好幾位對他感興趣,有人還要妳幫忙帶一封信,那是沒有伊眉兒的年代,連寫情書還須偷偷摸摸。妳幫忙傳過幾封信,心裡老大不情願,可妳沒聲張。妳氣的是,妳把信交給他時,他臉上露出一絲絲詭異,「妳的信嗎?妳的我才要喔。」去死吧,要不要隨你!妳把信丟給他,轉身疾走,臉上發燙。他碰到妳心裡的秘密,那年妳高二,情竇初開,妳暗暗喜歡他,妳的朋友也喜歡他,妳很矛盾。而他花心得很,對妳似有還無。妳不能告訴他真話,免得一有機會,他就拿出來虧妳。
他後來約過妳。妳去過他家。他親過妳。撫摸過妳。僅僅這樣。妳不夠壞吧,不敢超過太多。他擔心妳不夠壞吧,怕妳認真起來他擔不起。跟幾位死黨日後聊起,妳發現自己高中時純得像宣紙,擱在書桌上,只沾了些灰,蒙了點塵,妳真是不夠壞呢。
他對妳說,下次該找時間染染頭髮了,順便做點保養,有一點分岔了。妳回過神,設計師從妳身後,彎下腰,望著鏡子裡的妳,順手理理妳的髮型。妳點點頭,算是同意。
剛剛幫妳洗頭的小妹走過來。幫妳清清耳際頸背,帶妳再沖洗頭髮。妳仰著頭,對由於仰視而頭型顯得放大的她說,妳們跟網友約會,都做些什麼呢?她很開心。吃飯啦,夜遊啦,都有。妳靜靜的聽。想找出,當年一開始妳就注定壞不了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