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貼著妳耳朵，濕黏滑膩說愛妳。

    妳閉著眼，輕輕一聲嗯。他或許以為妳沒聽到，再重複一次，我愛妳。

    妳睜開眼，幽暗裡，他的臉型輪廓，如一座冰山浮在妳面前。妳小聲回答，我知道你愛我呀。他把嘴壓過來，妳聞到一絲清幽的牙膏味，竟然甜甜的。妳觸覺到他刮得過於乾淨的鬍彘，滑過妳臉際，向妳的下巴脖子陷落，泛起水波蕩過湖心的漣漪。他知道妳怕養，每次他都故意搔搔這裡，在妳掙扎討饒之際，回應他的要求。

    果然，妳全身緊繃起來，雞皮疙瘩漫起整個上半身，這時候妳既愉悅又難過，無法具體描述那感覺，妳常常想起有個死黨比擬過的場景，好像妳被緊緊綁住，動彈不得時，身上突然癢起來，妳渴望有人幫妳搔搔止癢，當那人真在妳身上以指尖輕拂過肌膚時，妳又湧出另一股難言的蕩漾，想停住，卻衷心捨不得停住。

    是呀，想停住偏偏捨不得停住。妳吞下盤旋於口中的唾液，壓低喉嚨，對他說好癢。他沒搭腔，繼續試探妳的忍耐極限。妳抬起下巴，整個身子似乎都彈起來。妳記起來，第一次，一個女人生平第一次被一個男人這樣輕輕撫弄時，都不免要彈起全身如一彎弓弦，如一張盾牌，緊張的迎接即將到來的運命。那時候，妳多年輕啊，躲在村子後頭小山丘的茶園裡，初戀男孩犯罪一般硬梆梆的試探妳嘴唇，已經夠緊張的妳還能察覺到他的喉結不斷作響，他不停的吞口水，還滲出一層層汗粒。當時妳多喜歡他的緊張啊，證明了他跟妳一樣，都在艱苦而興奮的迎向身為男人與女人必經的過程。妳跟他，悄悄約會了一年多，他高三，妳高二，大人都當妳們是小孩，妳們則很自然的漸漸墜入年輕男女發乎本能的愛戀。那暑假，妳們第一次親吻，第一次相互愛撫，第一次緊緊抱在一起感受對方的心跳，傾聽彼此的喉間口水不斷吞落再湧出的焦躁與浮動。那年暑假，成了妳離開小女孩階段重要的暑假。雖然妳們躲開大人視線的機會還不少，但除了擁抱除了親吻除了撫碰，妳們沒有再進一步。

    但妳依然把那暑假當成妳生命裡一道關卡，妳懂得了愛一個男生，聽他講疼愛的話，聽他對妳描述他怎麼在分別後的夜裡想妳而睡不著，聽他邊說邊用指尖輕觸妳的臉龐身體，讓妳週身泛起一陣陣難言的愉悅。那暑假在象徵意義上，妳已經脫離了不知男女分野的少女心境，妳感覺到了，妳愛一個男人對妳的愛。妳尤其想念他，各自上大學後妳們分手，到美國唸書時，妳在舊金山見過他，像老朋友那樣相遇，他陪妳逛他唸的學校校園，還介紹他當時的女友跟妳認識。妳滿意的回到東岸，很開心他還像個單純的大男孩，像當年在小山丘上張惶吻妳的大男孩。

    他貼緊妳的耳沿，整張嘴含住妳的耳朵，妳輕輕笑出聲來，他深知妳怕癢，怕這種緊貼得令人騷動難耐的癢，他輕輕壓住妳耳際不肯輕易離開，妳推不開他，就任由他折磨妳。輕輕浮盪的癢，宛如泛舟江水面上，波浪即使不大，人仍舊擺脫不了盪於波心的搖晃感，一波波連綿不絕，妳不能停也不願意停，晃吧，晃到天涯海角，晃到世紀荒蕪，都無所謂。

    他察覺到妳的陷落了，再一次問你，愛我嗎？

    妳睜開眼，迷離搖盪間，他的臉像緊逼河岸的峻嶺，妳無從逃避。妳緊緊抱住他，加強語氣，我愛你呀，當然愛你。他感激的把臉貼在妳的頸項間，妳聽到他的喘息聲，很實在，很感人，妳抱住他，黑暗中，透過窗簾射進來的鄰家燈光，微微閃爍著，那是風的效應吧，一點點的風，透進來，在房裡窺視妳的激情。

    曾經在一棟小閣樓裡，妳看過不少次類似的光影和風動的交錯。那是妳真正的初戀吧，跟很多北上唸書的男男女女一樣，在租賃的小空間裡，初次體驗兩性無從抗拒的愛的座標點。很多死黨娓娓談起自己的第一次，竟發現場景都好像，不是在自己的小房間就是在對方的小房間，堆著書，敞著汗味，慌亂不知所措中往往盯著牆面上的偶像明星海報來解圍。妳注意到光影與風動的糾纏，是在妳自己租來的小樓裡，不過不是妳的房間，妳住便宜的一樓，臨河的二樓住的是學姊，那暑假她把二樓借給妳，順便要妳打掃清潔，就在那暑假他先是常來妳房間，接著妳們在二樓隔窗眺望夜晚的河景，接著就常常整夜不下樓。

    妳愛他嗎？那個陪妳在二樓學姊房裡度過暑假的男孩。學姊沒畢業前，常問妳。當然，當時妳毫不猶豫。就算後來妳搬離開那，妳認識了另一位妳更愛的男孩，妳仍然感謝那些打工回來後的夜裡兩人臉貼臉纏綿一夕的日子。

    妳回過神。妳愛他嗎？現在的這位，總想把妳攬在懷裡，成天說沒妳在身邊真沒意思的男人。應該算愛吧，妳跟死黨說，至少這段時間妳很認真的愛他。是啊，「至少這段時間」是認真的。死黨重複這一句，沒多說什麼。妳們不再是當年愛得死去活來的女孩了，能珍惜愛一個人的此刻與當下，已經算是很有誠意了，不是嗎？

    妳咬他耳朵，說妳愛他。他抱妳更緊了。若是以前，若是那個為愛可以瘋狂不要性命的女孩階段，妳肯定要感動得流下眼淚吧。妳是流過那些眼淚的，不僅一次，不僅兩次，甚且不僅三次吧。又怎樣呢，該走的人，流再多淚也留不住；該結束的戀情，淌再多心血，也要揮手告別。先是一個男人負妳，再是妳負一個男人，再來另一個男人又負妳，妳於是又負另外一個男人，感情的漩渦一波波襲來，捲到最後誰對誰錯，唯有靠自己的直覺去感受了。

    妳當然還會愛一個男人，妳還會有所期待，只是愛的純度愛的比例滲入更多歲月生命的烙印了。妳發現，妳的情慾漸漸能跟感情脫鉤，妳依然學不來一夜情式的享樂，妳無法冒那種不清楚對方便輕易上床的風險。可是妳能接受妳願意跟他走一段的男人，夜裡來到妳住處，或者妳到他的窩裡，兩人共擁一段相愛的時光。妳不會給他鑰匙，也不要他的鑰匙，這樣的妳是自由的，來去之間，由妳選擇。但妳絕對認認真真愛他，在愛的時間裡。

    妳輕喘一口氣。不忙，這夜才剛開始，妳跟他的汗水浸透才剛剛彼此蔓延，相互漫漶。誰說妳不愛他，妳不會把妳的慾望種在妳沒有感情的花圃裡，這是妳沒改變過的個性。至於花團錦簇能維持多久，妳不那麼在乎了。花樣年華的珍惜，認真擁抱相愛的此際，對妳才真實。

    妳輕輕咬他耳朵。這夜，必然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