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怎會不明白對她的疼惜，勢必要抵觸另外一個女人的痛楚呢！

    妳跟她碰上面極其偶然。妳經過內湖，看到大賣場標誌，臨時起意想買一樣日用品。走進陣容龐大根本就是特號倉庫的賣場時，突然見她笑著跟妳打招呼。妳，疑惑了一下，不完全因為這相遇太突兀，而是陽光太亮，室內冷氣太強，賣場寬得讓妳有點不知所措，她，妳的大學同學，畢業後再未見過面，倏忽現身於妳的恍惚之間，這本身就夠令妳迷惘了，若還加上妳一看到她的臉，想到的，竟然是這些年來陸陸續續聽到的，關於她成為一位富商情婦的瑣瑣碎碎。妳總不能一見到她，嗨一聲招呼之後，就問她，妳的情婦生涯還好嗎？

    妳的霎那困惑是對的。妳說，這裡冷氣好冷哪。她笑盈盈拉著妳手（感覺起來妳們大學時應該沒那麼熟絡呀），她顯然常常逛這賣場（而妳卻是第一次走進這），她帶妳走到邊邊一角的咖啡座（賣場的冷氣到這兒才顯得氣勢削弱），她點了杯熱拿鐵（妳說我也一樣），她燃起一根菸，把菸盒推向妳，妳搖搖頭（看她點菸的架式，蠻像一個嫵媚的情婦），她一逕直盯著妳瞧（妳死命拼湊她大學時期的模樣，怎麼想都連不起來跟情婦有關的線索）。妳只好笑一笑，妳面對某種不確定狀況時，很喜歡用來掩飾心思的那種笑容，無懈可擊的天真狀。妳還在困惑，多年不見的老同學，一碰面，往事能記的太少，獨獨想到其他同學陸續告訴妳的，關於她是一位知名富商的情婦這種聽來有趣卻壓根不能在她面前先提起的八卦。

    咖啡入口後，妳的神思漸漸穩定，妳問她常來嗎，她點點頭，說她就住在附近又沒上班，沒事就來逛逛，這麼多東西排列有序，光看看也愉快不是嗎（妳心想，這不就是典型情婦的生活，無聊到即使成天閒逛也不錯。）妳說妳是第一次來，恰好經過遠遠看到大賣場標誌，就過來逛逛了。真巧，她說。是呀，真巧，就碰上妳了，妳說。

    賣場的廣播器放著阿妹的歌曲，節奏明快，彷彿加速了賣場流動的氛圍，這還不是假日呢。妳跟她之間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泛起一陣煙霧，妳注意到，她輕輕吐出一環環菸圈，不跟妳說話時眼角就盯著菸圈直到飄散。

    妳想跟所有老朋友久別重逢那樣談談別後生活，於是妳修飾著詞彙，妳說有些老同學提過她的近況。哦？她吐了口菸。她們有說我是情婦嗎。妳毫不猶豫的點頭，憋了那麼久，終於一吐為快。她接了一個笑容。她捻熄了剩下半截的菸，纖纖細指宛如青蔥一般煞是好看。妳下意識看看自己的手指，難怪自己連戀愛都談不成，連手指都沒人家細緻呢。

    妳知道我大學畢業後出國唸書的事？她看著妳，妳說嗯。我出去那年的聖誕節，到紐約看朋友，在朋友家遇見他，他，就是我的「老公」啦，很奇怪是吧，我還是習慣叫他「老公」，可能有心理補償作用吧，既然不是真老公，至少也要讓我叫叫過乾隱嘛，是不是。人家說，一見如故一見鍾情，碰上他，我才知道這些話是可能的。他很誠實，我們剛認識，吃了幾次飯，他就坦承結了婚。大概也是一種已婚男人想外遇必備的伎倆吧，不管怎樣，我硬是一頭栽進去了，好笑喔！我匆匆念完碩士，他剛好要回台灣發展，就這樣他後腳進台灣不久，我前腳就跟回來了。他對我不錯，起初我工作不順，他資助我生活費，後來又幫我照料父親過世後母親在老人院的花費，他說他不會離婚，我若想找個男人結婚安定下來他不會阻攔我。我呢，咻，她長長吐了一口氣，跟了他這麼久，除了沒名沒份的，該有的恐怕比一般丈夫能給的都多些吧，看看那些離了婚，冷戰得像敵人一樣的夫妻，我反而很安於現狀呢。

    她笑得很自在，把妳當老朋友一般在告解。嗯，也許「告解」兩字用得太一廂情願了，她哪裡有告解者懺悔的情緒呢。應該說她更像一個難得遇到講話對象的老人吧，久經喃喃自語成了習慣後，即使面對坐在眼前的陌生人，她也僅是一如往常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訴說早在心裡盤念許久的敘述，不斷的說不停的說，久了，也就更習慣她自己成為一位富商情婦的由來了。

妳聽的多說的少。不是因為插不了話，是妳自己或多或少由衷的困惑。妳也曾有機會像她一樣變成情婦，妳知道當時妳一點頭，情況大概就跟她很像了。妳明白那男人也不會放棄家庭，他愛妳的誠意不必懷疑，他在老婆孩子之外，可以給妳一切。但妳的掙扎是，妳要的不就是一個合法的妻子身份，能堂而皇之生孩子，在家裡請客吃飯做女主人嗎？妳猶豫過一陣子，痛苦煎熬。妳算幸運，事後想想，在他的妻子沒發現妳的存在前，妳毅然的跟他說再見。妳不恨他，妳不是二十歲出頭的小女孩了，妳知道妳付出的是真感情，妳無怨無悔，妳只是不想讓自己認真的感情最終淪為一齣八點檔連續劇，任旁人任自己感到可笑罷了。那男人算是真的懂妳，他沒像電視劇裡的有錢男人，開口說他愛妳他感謝妳他希望給妳一筆錢，他僅僅默默跌坐，陷在深色沙發裡，看著妳離開。

妳算幸運了。遇上一位有錢有義的已婚男人，妳下決心不繼續，妳就走出來了。可是她呢，妳的大學同學，她碰上的不是一個壞男人，可是算好男人嗎？對他的妻子，不忠實，儘夠傷人了，卻總比狠心拋妻別子的好一些吧。對他的情婦，他的感情永遠停在第二順位，但細心關愛的程度，是不是要比很多做丈夫的還更讓情婦放心呢。

妳的大學同學，也許算是情婦中的幸運兒吧。她碰上一個在第二順位認真愛她的男人，她是情婦，卻遠比很多妻子幸運。除了她始終替代不了的那男人的妻子位置。

妳們走出大賣場，她幫妳提著幾隻小袋子走到車旁。臨去前，她謝謝妳耐心聽她講一堆情婦的心情。妳握握她手，妳要讓她感覺妳的真心。妳要她有空打電話給妳，妳們是老同學，也應該可以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