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跟他宿命一般僵持著
車,卡在交流道上,算算十幾分鐘了,單單從省道轉過來,好不容易擠進交流道,就大費一番周折。雖然妳沒開車,但心頭壅塞的焦躁,絕對不下於坐在駕駛座上的他。
不用問也知道,他一臉漠然,連後邊的車猛催喇叭,他似乎都毫無知覺,這就是他典型生悶氣的反應,不說話,就是不說話,抵死都不吭氣。妳有時真服了他,為什麼他不生在滿清末年,或者八年抗戰的年代,乾脆去當革命烈士,敵後諜報人員,落入敵人手上,再多酷刑,一定也逼不出一句話,那他就鐵定很偉大了,根本不必在這裡生悶氣。
嗯,妳越想越氣。氣到有點錯亂了。妳幹嘛還為他著想,他要死在那些古早年代,妳就根本不必坐在這車上,受他的氣了。妳越想越氣,氣到把眼神射向側視鏡裡的後方車輛,狠狠瞪一眼,去死吧。
他還是不說話。緊緊的盯著前方。妳知道他不過不願意看妳罷了,前方塞得像一疊模型車展示場,動都不動,宛如一座活屏風,有什麼值得專注的,他根本是在逃避問題。他以為逃避得了嗎,這次妳絕不妥協。他不開口,妳就不開口。
車陣緩緩動了一小節,緩慢的賦歸曲,一小節一小節進行著。妳後悔,選在週休二日跟他出遊。妳後悔,有事沒事幹嘛跟他扯永遠不會有答案的老問題。妳真是後悔,好好的假日,搞到此刻,進退不得,回家後一身疲憊,兩人的冷戰非幾天化解不了。妳後悔極了,妳跟他的關係還能撐上幾回這樣冷戰到底的折磨呢。妳,吐了口氣,他應該發覺了,妳感到他的目光微微向妳這邊牽動了一下,但也只是這一下,一下之後又恢復僵持。算了,是他自己放棄和解機會,不干妳的錯。妳憋住氣,非常小心地慢慢從鼻孔溢出,妳不要讓他有錯覺,以為妳又要先讓步了。
不讓步,就非有堅持下去的正當理由不可,妳必須先說服自己。
於是,妳得先打開帳本,看他欠妳多少帳。他對妳不好,總是沒太多耐性。他情緒化時,比妳還驚人。他自己留著初戀情人的信件,卻常怪妳心中還殘留前任男友的影子。他要妳多跟他爸媽往來,妳要他去一次妳家陪老爸打牌解悶,他則推三阻四找藉口敷衍。他想買東西,妳陪他逛街,他興致高昂,還會拖著妳吃三球Haagen-Dazs;妳想上百貨公司逛打折,他不是今天開會很晚就是明天一早要做PowerPoint。反正這帳若一路算下來,妳就是千言萬語也說不盡他的壞。越算越火,妳就越堅定這次絕不讓步了。
連算舊帳,常常也是妳們一路嘔氣的助燃劑。妳算老帳,他就直說妳怎會這無聊。妳一聽他說妳無聊,妳便想無聊給他看,既然他嫌妳無聊,妳就無聊到底,無聊到他屈服為止。於是,舊帳一筆筆,紛紛出籠,妳自己都不免驚訝,妳記憶的爆發力好驚人啊,他根本不記得的細微小處,妳可以描述得一清二楚,當他終於記起那些過往時,他常不能不佩服妳的記憶容量,大到比他辦公室用了三年沒更新的電腦還大。而妳聽到這比喻,直覺就認為他在諷刺妳,為這,又可以再多吵它兩天。
其實妳哪裡是斤斤計較那些細節呢,妳就不信他真不在意,每次吵架吵開了,他多少也會露出一些對過往的不滿,有些妳甚至懷疑那是他跟妳在一起之前發生的事,偏偏他鐵齒一個,咬定是跟妳之間的事,這樣也罷,妳不跟他爭了,這樣一來就表示他何嘗不是帳掛在心裡,哪像他講的,他從不小鼻子小眼睛呢。話又講回來,那些細細節節的瑣碎事,計較起來真無意義嗎,絕不,妳打心頭就不同意這說法,女人跟男人交往,走過了激情初階段,接下來不就靠相互體諒相互扶持過日子嗎,這不靠彼此對那些看似小事,實則反映了兩人個性差異、生活態度有別的,點點滴滴瑣事的認識與調整,兩人能走得天長地久嗎?
男人總嫌女人愛說天長地久,真愛不變,是虛幻不切實際,他們哪裡認真想過,女人要的這些承諾,是用點滴在心頭的意志力,琢磨一小塊一小塊不規則的石礫,才搭建起來的情愛城堡。妳承認,通往這城堡的路,很荊棘很辛苦,但兩人若無心要走向那裡,路上隨便在哪不都可以停下來,那何必歌頌愛情,何必為對方的真心或假意,狂喜,或痛心呢!
妳跟他,為這也吵過幾次,妳說服不了他,他嫌妳再聰明終究擺脫不了女人的宿命,妳一聽他這麼評論妳,足足一整個星期不跟他講話。他則默默出門,悄悄回家,安安靜靜坐在電腦前上網,幾次妳知道他靠近妳書房,在身後看妳準備會議報告,他不先開口妳也不回頭,小小的僵持後,他默然離開,妳緊繃的身軀鬆弛下來,妳真不知道這輩子妳們會這樣僵持多少次,以後會不會僵持得越來越久!
車上了高速公路。壅塞依舊,重演妳每次聽警廣交通台報路況的感覺,既然整條路都堵住了,還能怎樣,提供最新路況,不過讓人已困在路當中的車主們,感覺前途更無助更荒蕪罷了。
那次僵持以後,當然跟以往相似,妳不記得是誰先讓步,或是誰先抱持算了的心情接受對方道歉,反正那不關緊要,既然妳已經發現兩人頻頻觸礁,是愛情海洋上始終靠不了岸的原因,再來追究誰先認錯,對一艘漏痕處處,不知還能駛多遠的飄搖之船,會有多大意義呢。妳的內心,溢滿了疏離洪流,載沉載浮之間,不是等他細心修葺,就是等待陷落而已。
而他依然抿嘴,不語。方向盤在他手裡,車堵在路上,妳跟他繼續賭氣。這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對峙,妳沒把握還有勇氣撐多久。妳雙手向後梳攏頭髮,微微揚起的額角,讓妳看到了日落黃昏的光影。而路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