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在愛戀之旅中繼續前行
蔡詩萍
轟,一聲。妳側過臉,窗外快速擦面而過的列車,短短十幾秒,就過去了,像科幻電影裡面,主人翁的意識流,突然被一陣電流穿透,又突然恢復原狀一般,窗外繼續是一片田野光景。
剛剛擦窗而過的,是一列自強號,跟妳現在搭的一樣。只是,妳自北而南,那列車自南而北,妳們也就這樣,這一天僅僅一次交會,交會過也就過去了。
那列自強號上,絕對有一個跟妳很契合的男人吧。天地之大,找一個很契合的人,哪裡會是困難呢。妳很年輕的時候,就這樣想過。且別說天地之大吧,就是我們搭的一列火車,車上也該有一個很契合的男人呀。妳的確這樣說過。
那是在妳的高中時代。妳每天搭火車通勤上學放學,一天幾近三小時的時間花在車上。妳跟同學聊天,妳背狄克森片語,妳默算三角函數,當然,妳也會抽空讀讀那年代很流行的「新潮文庫」叢書,在存在主義、心理分析、失落的一代等等名詞中,推敲自己內心苦悶的某些原由。
沒錯,就在那每天通勤上下學的日子裡,妳跟一位死黨說過,天地之大總有一個契合的男人吧。她,點點頭。那時妳們多年輕,年輕到即使明知人間多折磨,妳們還肯相信自己的善良和堅持,會讓自己得到老天眷顧,在適當的時空裡,碰上適合的戀人。
妳還記得那點頭的死黨。妳們考上同一所大學,各自戀愛,交換喜樂與苦痛的心曲;畢業後,她先出國,妳晚了幾年出去,妳到美國後,她已經結了婚,還罵妳沒來參加婚禮,妳給她一個苦笑,她哪裡能體會那年妳陷入的苦戀呢。妳回到台灣,她留在美國,不過,那婚姻雖然持續多年,卻是在無心戀棧無力斷絕的僵持中繼續,妳還記得她最後一次越洋電話跟妳談起婚姻時,語氣無所謂得近乎大量失血,「不就這樣嘛,妳還能怎樣!」妳可以想見,她在太平洋那端,中西部一座大學城裡,右臉頰貼在電話筒上,眼神渙散的模樣。妳跟她太熟了,熟到連她怎樣心疼的表情,都能跨越時空,穿越海洋,直逼到眼前。
我們何嘗沒碰過契合的人呢?碰過,又分開;再碰到,再分手;一次又一次後,都會猶豫,會有點神經質的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有問題,才始終遇不對人呢?在越洋電話裡,妳跟她說,她沉默的聽,最後回答妳,「我不知道妳怎樣,我是確定碰錯人了。」語氣很淡,淡到像飄洋過海的雲氣,終於要渙散了。
同樣的懷疑自己的話,妳曾聽過。一位單身很久的男性朋友,決定跟交往一陣子的女友分手前,找妳吐了一肚子的委屈。要跟別人分手,還覺得自己委屈,這在很多人眼裡,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嘛!妳這樣調侃他,兼帶一點為女人抱屈的不滿。可是他說得不算錯啊,「怎麼辦呢,就發現沒辦法再繼續了,寧可找藉口自己一個人在家裡躺著看HBO,翻翻書,也不想跟對方度週末,更別談上床了,不狠心早分手不是害人家嗎?」講完後,他安靜地啜飲著冰咖啡。
沈默了一會,他幽幽的看妳,「我是不是真有毛病呢,不然,怎麼會老談不成戀愛?」
妳不知道怎麼說才算恰如其分。妳很確定的是,他談的戀愛每次都成功,只差沒能成功步入地毯的那一端而已。這算不算失敗,或者,可不可以把帳算在人格啦性格啦出了什麼毛病之類的,妳就不敢確定了。這不是國高中時什麼三角函數、數學證明題的,總有一些個明確答案,妳反覆練習,甚至熟悉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能整個背下來,見招拆招。妳的數學成績不算太好,卻始終沒成為妳拿獎學金的負擔,就是這樣拼來的。但妳打從心底明白,沒人敢說愛情是數學證明題。
妳跟著他一塊沈默,不是想逃避什麼。高中班上就有一位同學,竟然擺明放棄數學,死命K其它科目,最後還是一如所願,以數學個位數成績考上一所國立大學,成為那一屆畢業生的傳奇,然而,離開了標準教材、大學聯考之後,人生的傳奇哪裡還許那般容易呢,尤其是感情,妳根本不能逃避。
妳之所以猶豫,是看多了痴男怨女的分分合合後,自己也不確定對跟錯,聰明與愚蠢的分際了。對比於那些真結了婚,其後總走上婚姻絕路的朋友來說,始終沒結婚真算一種遺憾嗎?可是又總有那麼些朋友,在一戀再戀的挫敗之餘,反倒對自己失去了信心,「是自己真有問題吧,不然,那麼好的對象,為什麼定不下來呢?」妳跟許多單身太久的人一樣,漸漸常拿這些疑慮,問自己,有時簡直不能原諒自己。
妳沒有答案,這不是證明題,妳無從反覆練習,甚至乾脆背下運算過程,妳不能,傾畢生之力,妳能勇敢填下一個自以為是的解答,就很不錯了。
妳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回答妳的高中死黨,跟妳的男性友人的困惑,若當時給的說法很蠢,現在恐怕也未必不蠢。還好,感情的路上,沒人不蠢。
這世上,肯定有一個跟妳契合的人,或許就在這車上,一列從花蓮出發,終站高雄的自強號,妳在台北上車,將在嘉義下車,那人從某一站上車,或許跟妳擦肩而過,或許還望了望闔上眼,閉目思索的妳,然後,又往前找他的位子了。而妳在那一刻,心裡正想著這車上總有一個契合妳的人吧。而妳們始終沒碰面、沒機會,醞釀一段可能是世間最美的感情,妳們將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繼續前行。
轟,一聲。這回是一列慢車吧,擦窗而過。妳從對面閃逝的光影中,彷彿看到自己一張張臉,不同階段的臉,快速拼貼剪輯,浮現而後消失。窗外再度一片中台灣的田野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