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憶起了小阿太近乎蒼白的等待
蔡詩萍
妳想了一棵樹。一棵並不高大,卻因為周邊一片田畝,而顯得搶眼的茂盛的樹。妳想到了,沿著灌溉溝渠,一路延伸的柏油路面。妳想到夏日午後,一個小女孩心不甘情不願的,跟著媽媽穿過小徑,田埂邊的野草搔刺妳的小腿,不久之後,妳就會蹲坐在水泥曬穀場邊,拼命用小手抓它,直到越搔越養,終於一古腦委屈的啜泣起來。
妳想到了,那路邊有一彎轉角處,矗立著一個警察,遠遠看,是一個會動的警察,走近了,才發現,是一塊「警察看板」,色彩鮮豔,左右搖晃,是隨著風而起舞的假警察。媽媽對妳說,那是為了讓騎車開車的駕駛,遠遠看到他,會減速慢行,以為真有一個警察在那裡指揮交通。妳邊聽邊點頭,哦,原來這樣,妳靠近他時,好奇的摸摸他,燙燙的,在太陽底下,曬了不知多少天,怪可憐的。
妳想到了,以後妳再經過那裡幾次,沒有了好奇,也跟著起了新的疑問,常常經過的駕駛,不是就知道他是個假警察了嗎,他們還會減速嗎?妳問媽媽,媽媽沒吭聲,好像問倒她了,倒是偶而跟妳們一塊看望阿太的哥哥,會回答妳,笨蛋,就是嚇妳們這種笨蛋的呀!妳不理他,反正這時,媽媽多半會先罵他一頓。
妳想起來了,妳跟他說過這段回憶,關於阿太的。他靜靜的聽,躺在妳身邊,邊聽邊撥弄妳的鬢角,他說,妳真美,一頭黑髮尤其美的動人心魄。妳笑了,哪有人稱讚女人的美是動人心魄的,「心魄」二字嚇人。他說,他偏要講,不這樣講,不足以跟別的男人有區別。妳看看他,說你不要再聽到「別的男人」這字眼。他答應妳。妳閉上眼,繼續講,關於阿太的故事。
阿太,是客家人稱自己外婆的媽媽,妳說。
喔,那妳就是在講關於妳外曾祖母的故事嘍。對,啊,不對。他疑惑的看妳。妳想了想,應該說是關於妳小阿太的故事,也就是,關於妳小外曾祖母的故事。因為她是妳外曾祖父的小老婆。妳終於講清楚了。他,點點頭,懂了,他繼續撫摸妳濃密的髮之森林。
小時候妳們都是這樣稱呼她的,小阿太,不過都不准在她的面前。來,妳媽媽牽著妳,一手還提著一包「紅牛奶粉」,妳則捧著一盒雞蛋捲,媽媽拉妳過來,要妳喊她阿太。妳怯生生,小聲的喊了一句,阿太。她一臉陷入皺紋的笑容,靠向妳,枯瘦的手掌摸摸妳的額頭,跟媽媽直說,天氣這麼熱,還帶小孩來看我呀。
妳不很怕她,小孩有一種天生親近老人的本能,妳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熟悉那間小房子罷了。因為它過於陰暗,在朗朗晴空下,走進屋內,霎時的清涼感,依然屏除不了頓時黯然的氛圍,即使妳還是一個小女孩,妳都能自心底發出猶疑,這房子是不是太陰鬱了些。
他問,很陰鬱的房子嗎?妳點點頭,妳外婆家的四合院,雖然也暗了些,仰頭看,總有幾扇天窗錯落屋頂,陽光因而能穿透陰暗,照出層層浮現的灰塵,照出屋內的景緻。但是小阿太的房子沒有,除了一盞燈,無論白天黑夜都開著的一盞燈外,屋內別無光影。
稍稍大一點後,媽媽曾告訴妳,小阿太怕光,不喜歡屋內太亮。妳才解除了心中一些不解的畫面,小阿太坐在藤椅上,時而閉目養神,時而睜眼發呆,妳有時出去玩耍,在燙腳的曬穀場上追逐蜻蜓、蝴蝶,有時則跑回屋內找水喝。妳看到媽媽這裡擦擦那裡抹抹,還跟阿太說妳們家的事,爸爸出差去了哪裡,哥哥成績很好,妳很聽話,功課比哥哥還好等等。剛好稱讚妳,而妳又恰好在屋內的話,小阿太會招招手,妳靠過去,坐在她面前的小板凳上,讓她摸摸妳,聽她用濃重的客家話,對媽媽說,一定要給她「ㄊㄨˋ ㄕㄨˊ」啊,妳聽得懂,她是要媽媽讓妳一直讀書啊。媽媽在旁點頭,小阿太竟簌簌流下淚來,媽媽要妳出去玩,妳走出屋外時,還回頭直看小阿太,不明白她哭什麼。一下子從陰暗處站在陽光下,妳有點暈眩。長大後,回想這場景,白花花的亮光,映襯出門內媽媽彎腰扶持小阿太的身影,像極了電影鏡頭,那種深刻以影像傳遞生命流逝感的電影鏡頭。
妳不懂,何以要讓妳讀書這件事,竟然可以觸動兩個女人的心弦。妳只聽媽媽說過,小阿太是外曾祖父的小老婆,一輩子被婆家的人欺負,她忍下來,就等出頭的那一天。沒想到,外曾祖父反而先走了,留下孤零零的她,更沒有人能寬慰她的痛苦。多少年了,她就一個人住,一個人生活,想哭的時候就拿起外曾祖父的相片,默默流眼淚。媽媽是外婆家少數幾個敢去看她的人,當然都是靜悄悄的看望。
媽媽說著說著,也會流下眼淚。那時,妳都會拿自己的手帕幫媽媽擦眼淚,像媽媽擦小阿太的眼淚一樣。他用手指輕輕碰妳的眼角,妳輕靠他的手掌,一雙大而渾厚的手掌。他說,他懂了,一個舊時代小老婆的故事,發生在妳自己的小外曾祖母身上。小阿太要妳讀書,要妳不會像她那樣,一輩子困在陰鬱的小房子裡,無助的等待。
妳翻過身,看看他。不,不是無助的等待。外曾祖父一死,小阿太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了。那是比無助更無力的等待。小阿太,每天坐在那,看著心愛男人的照片,一天接一天的過下去,她早就不等待了。
妳想到那棵樹,不知道還在不在。那棵迎風搖曳的樹,對照起不遠處一座小屋內寂寞的老婦人,妳的小阿太,真真活潑得近乎殘忍。妳說,那是近乎蒼白的等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