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心中自有一番天地

                                          蔡詩萍

        妳說，妳漸漸懂得了快樂，原來快樂是可以學習的。在看似平靜單調重複的生活步調裡，妳尋索出讓自己快樂的方式。

        那天下午，妳匆匆與客戶談完一件案子。大功告成，步出餐廳，天色暗下來，妳嘴裡嘟囔著不知會不會下雨，腳步則不由自主的走動起來，妳其實是想散一段步，不過一條街的距離，搭計程車連起跳里程都坐不完就要下車了，反正時間不趕，工作剛好有空檔，就走走吧。只要不下雨就好。

        妳向緩緩滑靠妳身邊的計程車，搖搖頭，笑笑，司機先生會了意，跟妳輕按一聲喇吧，向前面一位客人駛去。妳轉進巷子，妳盤算著，穿過這條巷子，再向右轉，逆向走過那條單行道長弄，拐出大街，公司便到了。真不算遠呵，散步吧。

妳穿了一雙高跟鞋，銀色的，走在街上，襯托妳的小腿，妳相信一定吸引不少目光。而現在，走的是小巷，有沒有人看妳無所謂，有時候，自己喜歡就好。

「自己喜歡就好」。好熟悉的一句話啊，妳皺皺眉，想起來了，應該說是好熟悉的一段記憶啊。那男人已經分手好些年了，他很愛說這句話，尤其，當妳買一雙新鞋，試一件新衣服時，妳像所有的女人那樣，問他，好看嗎？他經常這樣回答妳，妳喜歡就好呀，妳穿什麼我都愛妳。妳們感情還很好的時候，妳嫌他敷衍，總逼他給實際一點的建議。他老一副很客觀的模樣，杵在原地，歪頭斜腦的，真那麼品頭論足起來，有些話妳一聽就火了。可他說的沒錯啊，是妳要他給一點實際的建議嘛。妳若不想吵架，妳會選擇算了。但這個模式，妳問他答，他答了你又不滿意的模式，在你們交往互愛的那些年，百試不爽。妳也覺得蠻無聊的，不過呢，當情境重複時，同樣的互動不免再重演一次。終至於，妳們都倦了。

        這就是愛情，沒辦法，不這樣叫什麼戀愛，一直要到兩人磨出個雙方都願意接受的印子後，才不會再為這些事心煩意亂吧。幾年後，妳這樣安慰自己，這不就是有人說的，叫什麼「磨合期」的，經過了它，兩人性格間的稜稜角角，總算能咬合起來。聽起來真可怕，好像意味了兩人陷落枯井深潭，百般掙扎後的輕歎，風風雨雨都無所謂了，認命吧。欸，妳輕吐一口氣，妳和他並沒有渡過「磨合期」，幾年後妳們分手了。

        妳仍然記得他說的，「妳自己喜歡就好」。說也奇怪，當時，常常為了這句話，跟他吵，嫌他不愛你才這樣敷衍妳，好些年過去了，他在做什麼，妳一無所悉，卻忘不了這句話，而且變成了妳的口頭禪，跟自己說，也常對身旁的女性說。妳自己喜歡就好呀，別在乎男人的眼光，妳是妳，妳才應該是自己的主宰呀。妳一再的，說這些話，鼓勵自己，鼓勵女人。每每說這句話，每每就想到那男人。人真奇怪，抽離了兩人的愛恨糾纏戀人關係，有些記憶，竟然憑空甜美起來。不著痕跡似的。

        妳聽到銀色高跟鞋，敲在午後巷弄的柏油路面上，音聲跟踏在水泥路面，大理石面很不一樣。音質沒有大理石面那麼脆，卻比水泥地上的刺耳聲好聽多了。這樣也好，午後的巷子，人聲不鼎沸，車聲也被稀釋了，妳不想妳的高跟鞋聲相對顯得聒噪，否則，妳儘可以走在大街上，更招搖一些。妳就是不想啊，才忙裡偷閒，挑這巷弄裡穿梭，像穿梭在生命記憶的長巷短弄裡一般，一般的悠閒，一般的無所謂。

        也是到了這年紀，妳才體會到，人實在是有趣的動物吧。妳越來越愛自己，疼惜自己為一個男人失去那麼多自由與時間的不智。但越愛自己的同時，妳卻深深為那些與妳擦身走過的男人感到惋惜起來，如果當時，妳更成熟的面對愛情，妳們會不會就有段很好的婚姻呢？如果當時，他們面對的是此刻的妳，一個很清楚自己要什麼，又很清楚知道應該跟對方要什麼的女人，妳們會不會即使風風雨雨，也能走得下去呢？

        妳當然不確定。因為，他會怎麼想，他會不會一路有風有雨依然愛妳，妳實在不知道。現在的妳，只是很清楚，「自己喜歡就好」這句話，絕對是超時空的格言，愛情再濃，妳再怎麼愛他，他再怎麼順應妳，妳都不該忘記，最終妳自己喜歡最重要，不然，妳就給他太多壓力，他也會給妳太多壓力。

        妳走在長長的，午後的巷子裡，一個著深色西服的中年男子迎面走來，個頭不高，他在看妳，他不是妳會注意的那款男人，妳連眼神都不想跟他打照面，妳經過他，女人的直覺，妳感覺到他還在瞄妳，妳無所謂，憑直覺妳知道，他是那種典型上班族，他不敢跟妳這樣衣著入時，看起來就氣勢逼人的摩登女性搭訕聊天，妳不必怕他。妳讓他欣賞妳一身的美麗就夠了。

        妳繼續往前走，這條巷子要到盡頭了，妳即將往右轉。待會就要出現妳公司前面那條繁華熱鬧的大街。

        生命裡儘多這樣的長巷。有人陪，沒人陪，妳都無所謂了。妳心中自有一番天地，妳相信從今而後，這樣的妳，一定懂得跟男人相處，讓他們也感受到妳怡然自得的美麗溫柔。

        妳挺起肩膀，彎腰揉揉小腿，妳要走出長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