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終於決定去旅行了

                                     蔡詩萍

妳終於決定要去旅行了。嗯，這一次，沒人可以阻止妳，當然妳也不該找藉口不去旅行了。

很好，妳先坐下來，沖杯咖啡，電視廣告上常見的那種隨身包也無妨，一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意義再簡單都是很有意義的。因為很久以來，妳幾乎忘掉了，為自己做一些什麼的感覺，哪怕僅僅是坐下來，歇口氣，喝杯茶，聞聞咖啡香，翻翻雜誌，甚或發發呆，都很好，都讓妳彷彿觸碰到某些遺忘了的、陌生了的，妳的「內在」。

這麼說並不意味，妳一如好萊塢通俗女性意識電影慣常描述的那樣，從小就由於「女性」的身份，而從未體會過被尊重的感覺。事實上，不是這樣。

妳蠻懷念妳父親，以他那一代的長成背景，他無疑是個不錯的男人了，在跟母親漸漸疏離之前，他愛家，體貼妻子，疼惜小孩，懂得教導妳這小女孩如何爭取自己的尊嚴。妳還記得，青春期的妳常鬧情緒，母親每每調笑妳，說長大後看哪個男人敢娶蠻橫似妳的小姐，妳噘起嘴不講話，總是爸爸充當老好人，摟著妳，親親妳額頭，解圍的說，不要怕喔小寶貝，找不到疼妳的男人，爸爸就養妳一輩子，別怕呀。

妳當然還不太能理解爸爸的意思，但妳知道，以後要找男人，就找爸爸這類型。

當然那時妳還太小。妳不可能懂，即使像爸爸這類型老好人，最終也跟妳母親步上了婚姻的絕境。

妳上了大學交起男朋友，妳的確一心依照爸爸的形象，打造心愛的男人。妳以為妳找到了，卻失望收場。妳以為歷經愛戀挫折，妳會變得精明些，結果又錯了不祇一次。妳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愛了，那年妳始料未及的，再度深深陷落其中。像爬山一樣，往上一路顛躓，除非妳停下來，不然有朝一日妳終究要爬到山頂，妳終究也會結婚的，不是嗎？妳會結婚的，在經歷了幾次認真而始終沒有結局的戀愛後，妳將選擇一個男人，結婚，生子，吵架，復合，或結局甜美或結局滄桑，都說不定。但誰能都盤算好了，再決定呢。他不好嗎？不致於，已經體會過人生艱辛的妳，不會拿自己的幸福開玩笑。他很好嗎？妳也不太確定，只能說，到結婚前，都還不錯。小時後，旁人說邊走邊看囉，妳不信，這多消極。現在想想，不邊走邊看，哪還敢走下去呢。

妳的愛情故事，注定既平凡，又帶點戲劇感。開始一兩次，妳總挑真正喜歡的人才去戀愛，不想認真交往的，妳連應付邀約，打發寂寞的興致都沒有。幾度失戀後，妳對原先的堅持，多少感到疑惑，等到遇上他，沈穩、踏實、要定妳的眼神，讓妳覺得過去的航程夠久夠遠了，是該停下來，守望另一段人生風景。

於是妳就停下了，像許多女人停泊的心情，認真愛他，生個寶寶，在職場與母職，在事業陞遷與子女功課，在種種關乎現代女性和母親天職的高空鋼索間，努力踩著腳下的風火輪，試圖維持平衡。妳很辛苦，但妳跟自己說，生命從此有了重心。

是啊，妳就有了重心。妳不像妳的第一個男友，在多年以後，跟妳重逢時，依然懊悔不已，說他多後悔，多痛苦，說他再也不能找到一位，跟妳一樣，或者差不多的女人。而妳呢，大出妳意料的，妳竟然笑笑的，喝下杯中最後一口咖啡，拍拍他的肩膀，像老朋友那般安慰他，妳過得很好，老公愛妳，孩子窩心，妳沒有不快樂的理由。妳要他好好過日子，年齡不小，該找個愛他的女人結婚了。然後，妳跟他說再見。妳輕盈的起身，跟他握手，轉身，妳走出他的視線，妳走出人聲喧譁的咖啡廳，妳當然也就走出那些狂喜狂悲的過往。妳有了新的生活重心，在愛戀過那麼些次以後。

走在路上的妳，伸開輕拍過他肩膀的手掌，這麼多年以後，妳的手掌再次觸及他的身軀，妳年輕時初嘗愛戀甘澀的異性身軀，妳不能否認心底浮泛的異樣滋味，但妳跟他畢竟不一樣，妳是女人，軟弱中帶堅強，而他呢，剛毅表象下，掩飾的是永遠以為過去比現在好。妳還懷念過往，那是妳用全部感情換來的體驗，妳不會忘記。但妳不想耽溺。妳輕輕捲握手掌，妳可以讓它再溫熱得久一點。

晚間臨睡前的梳洗，妳跟鏡子裡的自己說，這就叫成長，再苦澀，都要成長吧。

女人的生命多麼微妙。當初何等在意那男人的一切，在意自己對他的反應能否時時跟上節拍，總不能想像，沒有了他，妳，活得下去嗎！真正跟了他，事實卻是，妳逐漸逼自己往路的另一端去想像，沒有他，妳會不會活得更好？

妳終於觸碰到了，女人的心，千轉百折，永遠比男人自以為知道的，多那許多，深那幾許。妳像站在起跑線上反覆猶豫的選手，堅持跑下去，或有成功之一日，若不跑呢？不要了那些場邊吶喊助陣的喧譁，不再在意他像教練一樣大聲督導的關愛後，妳可以選擇不再跑下去。妳一回頭，看大家拼命向前，妳卻置身事外，往起跑線的相反方向緩步走去，眾聲喧譁裡，妳放開了自己，拋開了生命中一切不源自女人自發意願的掌聲，妳欣賞自己輕盈的腳步，昂首向前的身姿。妳何必一意前奔，向後轉的抉擇，向後走的優雅，難道不屬於女人的勇氣嗎！

女人的嬌柔身軀，多麼深奧。妳為他，不計一切代價；妳一旦決定為自己，連他都可以放下。那尤其是，不計代價吧。妳輕啜一口咖啡，真好，這樣的日子早該開始了。

妳決定要去旅行，在風風雨雨之後，妳要用一次毅然決然的旅行，把女人一生的宿命，用個隱喻把它說透把它看破。這次，妳決定要一個人去旅行，一個人在陌生異域，放鬆的遊走，重新讓心靈與身體嘗試在久已塵封的框架裡活動起來，嘰嘰嘎嘎的聲響，儘管刺耳，卻能勾起妳久違的生命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