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很清楚身為女人一輩子的烙印
本來那是一個夢。夢裡,妳陷落在無邊無際的漩渦裡,一層疊一層,一圈套一圈。妳以為走到了盡頭,不一會,就發現前頭還有一座高牆,一波巨浪,一環樹籬笆。妳累了,想坐下來,卻停不下腳步,一逕的往前走,彷彿腳步不再是妳的腳步,妳想哭,竟哭不出眼淚。妳終於高喊媽媽,而媽媽始終沒出現。妳累出一身冷汗。
本來那是一個夢,現在不是了。妳醒過來,真的一身冷汗,因為小腹一波波襲來的疼痛。妳明白何以夢到無邊無際的漩渦了,那是從小腹底部一陣接一陣,滾滾而來的劇痛。
妳醒來後,幽黯的微光中,妳看到他安靜地望著妳,問妳,怎麼了?妳嘆口氣,沒說話。他又問,很痛嗎?妳沒好氣的回答,嗯。心想還用問嗎,但妳實在沒力氣張嘴講。妳閉上眼,忍著又一波捲上來的疼,無邊無際的海灘上,一浪翻滾著一浪的規律,只有沙灘知道默默承受的意義。
妳張開眼時,他起身出去。妳聽到他在客廳開燈,翻抽屜,到廚房輕壓熱水壺,接著注入半杯礦泉水,妳看他走進房間,哆嗦著身軀,為妳拿了杯溫水,手掌中放了一粒普拿疼。妳一口氣喝下半杯開水,要他先睡,自己把杯子帶回廚房。他在妳的額頭輕輕親了一下,眼神帶著關切與焦慮,好像在說他能做的也就是這樣了。妳不怪他,他能做的,的確也只能是這樣了。誰叫他是,男人吧。
妳披了件薄外套,坐在客廳,發呆。夜很深了,深到極致,很快的曙光就會接手,展開另一白晝的開始。妳靜靜坐著,至少要等藥效發作,妳才能確知還能不能再睡著,此刻就不妨安安靜靜,坐著吧。
妳隨手拿了本書,擱在電腦桌旁,應該是他睡前翻看的一本書,網際網路年代的客戶服務,真難為他,一個搞資訊軟體的專家,剛被公司調到客戶服務單位,美其名是要栽培他,讓他有機會站在第一線獨當一面,偏偏他就是典型關在研究室作研究的人,接這份工作吃足苦頭,這陣子幾乎每天都在開夜車啃書本。想著想著,妳不免疼惜起來,心裡則想真真書呆子一個,搞service能靠書本一條條照做嗎。難為他剛剛還起身為妳倒水拿藥,顯然他才上床不久就被妳翻來覆去的疼給吵醒了。
妳感覺得到,腹部深處漸漸溫暖起來,疼的感覺比剛才在床上輾轉反側時舒緩多了。溫開水來得正是時候,藥效正在擴散中,而他適時的窩心,是惡夢乍醒後最溫暖的核心,妳放心的笑了。雖然他能做的,也僅僅是這樣。
妳想到了媽媽。如果在家裡,此刻她多半會為妳煮一碗肉絲冬粉湯,加一個荷包蛋。每個月陣痛該來的時候,她會買一些豬肝煮湯,妳喜歡依在廚房邊,看她洗豬肝,切成薄片,加一疊薑絲,蔥末,打一碗蛋花,一邊忙碌還一邊告訴妳關於女人月經來時的種種知識。
念高中時,妳每每聽到媽媽重複講那些老掉牙的傳統女人應付經期的方式,總感到不耐。唯獨喝那一碗碗豬肝湯、肉絲蛋花湯,妳絕不嫌傳統。不但在家時喝,等妳上了大學,畢業上了班,妳也會為自己煮上一碗。只是口味似乎很難那麼道地。媽媽疼妳,偶而會在妳經期來時,大老遠上台北為妳煮一碗豬肝湯,已經顯老的她,還是一樣,邊做湯邊嘀咕,老愛說妳書讀得再多錢賺得再多,就是不懂照顧自己。當然更多時候,嘀咕更多的,是嫌妳始終不肯找個愛妳的男人安定下來。
安定下來幹嘛!妳故意回嘴撒嬌。安定下來才有人照顧妳啊。媽媽端上豬肝湯,遞上一付筷子,自己坐在一旁看妳吃,從妳國中開始來第一次月經起,她就是這副關心模樣。妳習慣了,從不跟她客氣,大口呼嚕喝起湯來。好的不學,吃東西沒教養,逕跟妳老爸學。老媽又在一旁嘀咕。
妳逮到機會,妳說,安定下來,男人就會照顧妳嗎,那可是下大賭注喔,老爸有照顧過妳嗎?妳了無分寸的問她。媽媽沒說話,一小段沉默後,轉提起別的事。妳暗暗罵了頓自己,神經病沒事提老爸幹嘛。妳趕緊喝湯,連忙回應著媽媽提起的其它瑣瑣碎碎的雜事。
長大以後妳逐漸明瞭老爸跟老媽之間情愛退色的婚姻後,妳能不在老媽面前提老爸,妳就盡量不提。反倒是老媽,雖然對爸爸很多不滿,偏偏對妳的婚姻盲目有信心,總以為妳該找個愛妳的男人,結個婚,生個寶寶,男女則無所謂。大概是妳的緣故吧,觀念頗為傳統的老媽,倒不見得偏好外孫。可是找個愛自己的男人哪有這麼容易,就算找到,誰又能保證以後沒問題呢。妳跟媽媽解釋過很多次,不知她是真不懂還是不願意聽進去,她始終要妳別再拖下去,拖成老小姐一個。沒辦法的時候,妳會大膽的刺她:妳跟老爸結婚時,他不愛妳嗎,後來呢,還不是一樣!媽媽總不正面回答妳,她只一逕的說,妳會找到愛妳疼妳的男人的。妳會找到愛妳疼妳的男人的。
是嗎,是這樣嗎。妳想過,妳是遇到過愛妳的男人,卻未必疼妳。疼妳的妳也遇過,不多久,妳就感覺無趣了。愛妳疼妳的,也不保證他們同時不能愛另一個疼另一個。不過這些太複雜,說了媽媽也未必懂。說多了,反而怕她擔心憂掛,妳只能像小時候那樣,撒嬌的依偎在她身上,連聲說,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了嘛。然後聽到她輕聲的喟嘆,很輕很深的那種喟嘆。
肚子漸漸不疼了。一夜的翻滾,現在才感覺到肚皮上經過猛烈抽痛後微微的痙攣。說不真切那感覺,有點像歷經海面上風暴肆虐的討海人,終於在風平浪靜下癱在殘破甲板上的無所謂感覺。是累了,也是倦了,海上闖過風暴的故事,說再多遍,旁人聽來也多半像傳奇像故事,唯獨妳知道,那是熬過來的掙扎。
天就快亮了。妳走回房間,想再躺一會。他睡得很沉。妳躺下來鑽進被窩,他握住妳的手。妳嘴饞,妳想喝一碗豬肝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