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是一位對於建築美學甚感興趣,也熟知Daniel Libeskind--911世貿現址重建的擘畫者--,對於《光影交舞石頭記》一時之間也沒什麼興致,太過形而上的書名讓我擔心其中又是夾雜一堆「XX主義」的生澀建築專論書籍,篇幅有限的銅版印刷圖片談不上精采,不過此書開頭不久引述一位重要建築師Philip Johnson的一句話:建築師全是娼妓,只要有房子蓋,要他們做什麼都行!才讓我深感此書應該有些看頭,讓我栽進Daniel Libeskind的一生。
911的悲劇讓Daniel Libeskind僅憑建築師身分就能躍上紐約時報的頭版,不過他的一生早就深深鑲嵌在更大的一起悲劇--納粹屠殺猶太人--中。他的雙親在那絕望泯滅人性的黑暗時代中,仍能秉持人性的尊嚴,流離失所,從波蘭祖國到俄國集中營,逃到中亞,二戰結束後返回殘破的故鄉,最後移民到以色列輾轉到紐約。他是最後一批坐船移民到美國的人,他在紐約首次看到自由女神像,更成為日後世貿重建的基本元素。千萬別誤會這是一本滿篇血淚的猶太倖存者的奮鬥史,沒有看著小魚在河中逆流而上的場景,只有對父母的感恩與永不枯竭的樂觀以對。樂觀到Daniel Libeskind認為冥冥中自有一股因果,人在絕望處就會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是我在書中最喜歡的一則故事:Daniel Libeskind的父親在20年代參加猶太勞工聯盟被捕入獄,在狹小污穢不堪的牢房中,僅憑敲打牆面發展出一套繁複的節奏密碼,跟隔壁牢房的獄友結為知己,從沒說過話也沒見過面。父親出獄後就與獄友失去聯絡,緊接著二戰來襲加上集中營的悲慘歲月,父親回到波蘭後已經一無所有,要到當地紡織廠碰運氣希望能有一份工可以養家活口。
在工廠排隊的人龍中,廠方點了他的名字表示工廠領導要見他,父親懷著坎坷不安的心情進到辦公室,迎面而來的是廠長激動的擁抱泣訴:我終於見到你了。廠長就是他當年獄友,父親也得到人人稱羨的經理職位。
古云:文人相輕,但是在國際建築競圖經常碰頭的這一票世界級的大師,彼此的關係恐怕連普通都算不上。本書提及多位當代如日中天的建築師,絕大部分Daniel Libeskind都沒給他們好臉色看,彼此都以輕蔑、惡毒、嘲諷的口氣互相批評。小松小柏的毒舌相形之下就像是溫暖鼓勵了,雖然我認為Daniel Libeskind未免有些偏執,不過出書將他們窩裏鬥的惡行惡狀公開出版,堪稱此書一大賣點。
幸虧有網路,此書貧瘠的建築圖片才有補救的機會。任何人只要在連上網的電腦旁閱讀此書,將書中所有出現的建築師人名鍵入Google中,不管Daniel Libeskind對他如何口出惡言,隨著閱讀的進度也一起完成了當代建築美學之旅,這可比時報旅遊的安藤忠雄朝聖團便宜喔!
沒有911世貿重建的競圖獲勝,我想出版商也不會向以建築理論見長的Daniel Libeskind邀稿出自傳了,可是911的重建,讓Daniel Libeskind成為紐約八百萬人關切的目標,包含了門房、海關官員、還有婚宴上素不相識的賓客,隨時都有人跟他說該如何設計世貿重建,不過Daniel Libeskind認為公眾的充分參與將是世貿重建成功不可或缺的因素。關起門來以專業自命,不顧公眾對於這塊飽含歷史意函的Ground Zeron所参雜的情緒與悲痛,世貿重建的意義根本無從彰顯。
事實上世貿重建有業主商業考量,政治力的介入,南曼哈頓地區的復甦,更別提鎂光燈下各種無的放矢,其中的波瀾轉折,鉤心鬥角,每個利益團體間的折衝妥協,書中都由第一手詳盡的報導,誠如Daniel Libeskind自己所言,只有樂觀的人才能成為建築師,因為永不言放棄的樂觀,讓他在最艱難的時刻都能以專業與各方勢力角逐,八方風雨終於鑄造出世貿重建案上馬開工。
《光影交舞石頭記》是一本以猶太人大屠殺、911事件兩大悲劇為經,Daniel Libeskind個人建築師事業作緯,交織出一幅才華洋溢猶太裔建築師眼中的世界,雖有作者難以言諭的悲哀,更多的是他對世界的感恩,針是不容錯過的好書。